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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黄血》:三星堆古蜀文明传(第一卷修改稿)

序章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因此,我们总想知道那些早已消失的故事和秘密。
  于是,有了考古。
  但考古毕竟是一种专业化的好奇,由于种种原因,严谨的考古结论未必能回答我们对过往一切的无尽追问。那些早已不知去向的瞬间和细节,那些被岁月长河吞噬的是是非非,那些被历史烟尘遮蔽的爱恨情仇,便往往不能从考古论文中找到令好奇心得以满足的答案。
  比如,四川广汉三星堆文明遗址的发现。
  公元一九八六年仲夏,四川广汉。七月十八日,广汉三星堆的砖厂工人们在掘取泥土时,竟然挖出了一根长约四十厘米的玉璋。考古专家们闻风而至,一场震惊世界的考古发掘开始了。
  随后出土的文物,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如梦似幻的错觉感中:风格奇特、数目繁多的玉器、金器、青铜器就象井喷泉涌一般难以置信地呈现眼前,其中,带有诡异花纹的金杖、重达一百八十公斤的青铜大立人、容貌怪异的黄金面具、造型精美的青铜神树等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在历史的大门内静默等待了数千年之久的古蜀文明,就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在顷刻间和现代人对面相逢!但是,在为人类古文明增光添彩的同时,三星堆古蜀遗址也突如其来地向我们提出了许多难以破解的谜题: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在何时创造了这迥然不同于中原商周文明的一切?他们从哪里来,又最终去了哪里?
  曾经隐藏在那一张张黄金面具之后的,会是《蜀王本纪》、《华阳国志》中身影朦胧的蚕丛、鱼凫或者杜宇、鳖灵吗?
  谁是那根纯金手杖的主人?金杖上神秘诡异的鱼、鸟图案,难道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咒语?
  青铜大立人落空的手中原本握着的应该是什么?
  停在青铜神树上栖息的鸟儿从何处飞来?
  镌刻在出土器物上的奇特符号,代表了古蜀人怎样的思想和情感?
  在三星堆周围的这片广阔原野上,曾经上演过一幕幕怎样的传奇?
  ……
  在考古学家文质彬彬的争论声中,这一切,也许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
  但是,通过想象,我们却可以在斑驳的古镜中窥见美人如玉、蛾眉深蹙;通过想象,我们可以从残破的书简里凝望当年月色、昨夜星辰;通过想象,我们可以由生锈的刀剑上倾听鼓角争鸣、铁马冰河……
  也正是有了想象,才有了《玄黄血》这个关于四川广汉三星堆古蜀文明的玄幻故事。当然,故事毕竟只是故事,它既非历史课文,更不是考古结论,充其量只是停留在白纸黑字间的胡思乱想和胡言乱语而已。
  不过,阁下如果依然感到好奇,那就不妨跟着我,去四千年前走一遭吧。
  准备好了么?
  上路吧……
第一卷 行 路 难
  
  
   第一回 满天血色浸明月 遍地杀机透渔村
  
  第1章 首领
  
  故事从四千年前的这一天开始。
  这一天,与现在的某天相比,当然大有差别:那时空气清新爽洁,水源澄澈甘美,云更白,天更蓝。
  这一天,太阳照例从东边升起,在空中游走了大半圈,然后从西山顶上渐渐融化下去。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夏日。
  如果没有意外,日子本该就这样平淡无奇、平静如昨地继续下去:白天黑夜,循环反复;春夏秋冬,万古不移。
  可是,入夜后的那幕天象奇观,却使得四千年前的这一天突然变得奇特诡谲起来,也使得我们这个故事有了一个颇为玄幻的背景。
  当时,夜色深沉,但四下里并不黑暗。黯蓝的天幕上偶尔有一两朵白云慢慢掠过,极轻极薄,如烟如雾;当然也有星星,但光芒却并不耀眼,毕竟这是七月十五日的夜晚,朗朗的月光正肆意流淌,占尽风情。
  越波赤着双脚,在海滩上缓缓迈步,南风拂面,撩起他白如皓雪的须发,浅浅的浪花从不远的海面前仆后继地飞掠而来,一波波浸漫着越波的脚踝。
  边走边想之际,越波的思绪被近旁几个小孩儿的欢声笑语打断了。原来他们在海滩上嬉戏时,发现月亮居然会跟着人走,于是便纷纷撒开脚丫,一路追逐欢笑起来,一边又不时仰头去看那银盘一般的月亮。
  越波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才终于有了这份宠辱不惊的造化,就心境而言,这和小孩儿们无忧无虑的胸怀又有多大区别?难道此生阅尽沧桑、饱经风霜,竟是一场无功而返的宿命?”
  在他人看来,当然不是。这位年届一百二十高龄的老者,是部族中人人敬仰的英雄领袖,他为鱼族的兴旺发达立下了盖世奇功。从二十岁起,他便肩负起统率族人的重任,至今已近百年。在这一百年中,鱼族由弱小不堪的谪迁部落,发展成了东南海滨的一支重要力量。
  这自然要归功于越波的英明领导。自从担任首领之后,他便一改鱼族人专靠捕鱼为业的习惯,先是领着族人学习耕作,播种五谷,使得鱼族丰衣足食,人口渐增;接着又以极大的胆魄,率着族人扬帆出海,开创了与海外诸岛诸国进行贸易交流的先河。鱼族因此积累了巨量财富,日益强大起来。
  创下这些丰功伟绩,越波这一生当然算得上是充实有加,大有建树。但是,作为一个见识超群的智者,到了一百二十这个岁数上,他的念头自然已经与众不同。下属们则时常觉得他不再象当年那样勤勉务实、雷厉风行,他现在似乎更喜欢揣摩一些莫明其妙的问题,比如,人死后灵魂到底归向何方?众生为什么会有欲念?鬼神是否真的存在?于是许多下属在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认为越波已经难以胜任首领之职,该是推选新首领的时候了。
  这天夜里,望着弥漫于天地间的如水月色,听着那几个孩童洒落在四下里的欢声笑语,越波忽然略有所悟般微微一笑,似乎此前所思所虑之事,都已在一瞬间迎刃而解,烟消云散。他回过身来,踏着月光,向部族神庙大步迈去。
  不久之后,鱼族诸位长老等人便都接到了越波“速来神庙议事”的号令。众人一边从四面匆匆赶来,一边都觉得纳闷不已。有人哭笑不得道:“白日里时间充裕,他则无所事事,现在黑灯瞎火且族中并无危急之事,他却反要召集众人议事,真是令人费解。”有的暗自揣测道:“想来是老首领变得更加糊涂了,现在居然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真应该推选新首领了,否则以后夜里恐怕就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当然也有人坚信越波依然头脑清醒,认为他在为鱼族探究更深远的问题,只不过众人智慧不够,因此无法领悟他的用意。
  见众人到齐,越波便宣告道:“承前启后,辞旧迎新,本是世间万事的规律,部族首领,也不例外。我已近一百二十高龄,年迈体弱,力不从心,早该退位让贤,眼下更自知离大去之期不远,因此请诸位长老及本族贤士共商此事,以尽快择定后继之人,使我族政事平稳,不致生出什么乱子。”
  众人听他正好提及大家心中所虑之事,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一位须发花白的红脸老者清了清嗓子,抢先说道:“首领老当益壮,为何便撒手不干?如果实在要推选新首领,我看就由你儿子越羽继任。众所周知,越家历来英才辈出,已经连续三代出任我们鱼族的首领。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相信在老首领的亲自指点调教之下,越羽他必能胜任!”此人乃是族中的领军长老,名叫左海,素来性情豪爽、心直口快,他身为负责族中军务的长老,每逢征伐作战之事,总是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因此颇得族人敬重。
  左海说完,便有四五人随声附和,点头赞成。此时一位身材削瘦的黑脸老者却反驳道:“左领军所言不然。越家世代英雄,越波功勋卓著,这都不假,越波之子越羽也的确武艺超群,聪明绝顶。只可惜他生性贪玩好耍,似有不务正业之嫌,恐怕不太适合担任表率全族的首领吧?”这黑脸老者名叫石玄,是鱼族的护法长老,专管族中司法赏罚之事,他为人严谨,处事公正,平日里神色肃穆,不苟言笑,许多族人都惧他三分。
  石玄说罢,又向越波赔礼道:“由于推选首领乃是族中大事,因此言语之中难免有得罪之处,还请老首领见谅!”
  越波向他摆一摆手:“石长老不必拘束。你方才纯粹是出于公心而且所言又极有道理。知子莫若父,越羽的确沉迷于玩乐,我也觉得他并非首领之才。”接着又神色和蔼地朝众人说道:“今日请大家来,正是为了选出一位最合适的新头领。因此诸位就该像石长老这样,为本族长远利益着想,不要有所顾忌,尽管畅所欲言便是。”
  见得不少人窃窃私语之际又频频点头,似乎颇赞同石玄的看法,左海不禁忿忿然向石玄问道:“那依照石护法的意思,该由谁来继任首领方才适合?莫非足下想要举荐自己的儿子?”
  石玄听他这话,略略一愣,随即怒容顿生,冷冷答道:“我方才只是据理力争,反对不合适的人选。至于谁最合适,我说了不算,这该由众人举荐商定才是。不过话说回来,犬子石奇虽然算不上什么英杰之才,总不至于像某些有勇无谋之辈,自以为英雄了得,结果却只会莽撞惹祸!”
  他这话是影射讥讽左海之子左山。左山勇力更甚于其父,但性子却十分暴烈。半年前越波率族人出海,远赴海外进行贸易,左山奉命领兵护行。在与末脱国贸易之时,因不满对方欺诈,他一怒之下大打出手,伤了该国几十个商民,使得双方交易受阻,左山也因此受到了严厉惩罚。
  左海听了石玄这话,自然怒火中烧,他高声说道:“石玄,末脱国之事,左山的确有不妥之处,但你这个执法长老已经对他从严责罚过了。我们一事归一事,你却为何始终揪着此事不放?”
  见他二人争吵,越波朗声说道:“今夜请大家来,是为了商谈推选新首领的事,其余的不必再加纠缠。请诸位继续讨论大事吧。”
  众人又议了许久,始终没有推选出令大家都满意的新首领,有说就选越羽的,以石玄为首的几人便坚决不赞成;有说选石奇或其他青年才俊的,左海等人却又极力反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然闯进一位相貌俊雅、面庞白皙的青年人。只见他径直跑到越波身前,慌慌张张地禀报道:“老首领,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越波正要向他询问细情,却听得石玄厉声呵斥道:“不肖逆子!我让你替我值守观星台,你却擅自跑到这里来了。此处是你能进的地方吗?”原来这位青年人正是石玄的儿子石奇。
  石奇跪倒在地,向众人叩首道:“石奇知错!只是,只是事出紧急,我是万不得已,才,才会如此行事!”他言语之际,气喘吁吁,紧张不已,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危急之事,从观星台一路跑来,眼神中还带有慌乱恐惧之色。
  越波见状,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一边和颜悦色道:“石奇,你不要惊慌,且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此生早已久经考验,见惯风浪,因此听石奇说有紧急之事,却也并不紧张。平日里,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总是面带微笑,镇定安详,哪怕在十分紧要的关头,他也总是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众人见得越波这般冷静自如,不禁都暗暗赞叹道:“毕竟是老首领,关键时刻依然是指挥若定,气度不凡。”
  此时听得石奇神色不安地颤声答道:“老首领,血,血月亮!天上出现了一轮血月亮!”
  越波听了,大惊失色道:“什么?血月亮?”一边急忙向门外奔去。
  众人闻讯,也纷纷脸色大变,失声惊呼之下,都跟着越波冲到神庙大门外,仰头去看那子夜
第2章 血月
  越波未出神庙大门,便知大事不好,因为他向外匆匆张望之时,发现门外原本象素纱白雾一般的朗朗月色早已无踪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迷蒙蒙、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待得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立在门外仰望天幕,越波心中更是如同被巨石压住了一般,沉闷地透不出气来。
  但见当空一轮圆月,大半个已经变得殷红刺眼,而月亮上的那片红色却仍在继续扩大,迅速浸染、侵蚀着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不多时,整个月亮便完全被血色覆满、浸透,看起来既象海上初升的朝阳,又如同一个被烧红了的铁饼,只不过它放射出的不是令人愉悦的光芒和热力,而是劈头盖脸的抑郁与恐慌。
  众人起初还向空中指指点点,且此起彼伏地惊呼道:“血月亮,血月亮!”后来便都沉默不语起来——关于血月亮的古老传说如同魅影一般沉沉地降落在心头,挥之不去,而血月亮的红色却仍然不断加深。那刺眼的血光如同瀑布一般,从半空中汩汩泻下,使得众人向四下里张望时,只觉得天地之间都已被血色淹没:血红的海浪,血红的村庄,血红的脸庞,血红的目光……
  无边无际的血色,携着无穷无尽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包围裹挟过来,然后象毒蛇一般迅速钻到众人的内心更深处。
  越波低下头来,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血浸明月,血浸明月!难道我越波统率鱼族百年,到头来竟是这个结局?”
  “血浸明月”,是历代巫师长老们对血月亮这种天象奇观的古老说法,其实后面还有半句:火烧七星。“血浸明月,火烧七星”,这个看起来多少有些风雅韵味的说法,其实隐藏着令人恐惧不已的灾祸征兆。据说,这个天象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便将不可避免地陷入无休无止的杀戮、混乱之中,从而成为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的苦难深渊。而那些看见血月亮的人,他们所在的部族更将成为杀戮暴乱之中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诸位看官肯定会问,这“血浸明月”容易理解,那“火烧七星”又是什么意思?别急,且听在下细细道来。
  原来中国古人很早就注重观测天象,他们将星空分作东、西、南、北四大区,又在每区选取七颗星组成一个图案作为象征,分别是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它们同时也对应着天下的四方,这四个图案号称“四象”,组成四象的二十八颗星叫做“二十八宿”。
  传说当血月亮这个奇特的天象在某处出现时,与此地相对应的星空区域之中便会出现“火烧七星”这个异常情景。例如,鱼族越波等人居住在东方海滨,东方和青龙七宿相应,一旦越波他们在此地看见血月亮,稍后肯定将有火烧青龙的奇观出现。
  事到如今,越波却仍然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闭上双目,高声祝祷起来,祈愿上苍庇护鱼族,使得一切噩梦就此打住,不要再接着出现“火烧七星”的情形。
  然而,众人在沉默之后重新发出的一阵阵惊呼,令越波无可奈何地明白:这一切已经无力挽回,鱼族人惨遭杀戮的命运,就象搭在满弓急弦上的毒箭一样,随时待发。眼下只有两件事还不能确定:这支令全族蒙受血光之灾的命运暗箭,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离弦?它又将从什么方向破空袭来?
  念及与此,越波愈发觉得心境悲凉,绝望无比。他索性心有不甘地仰起头,睁大双眼,用诅咒的目光,将头顶上这一幕天象奇观看个彻底。
  撇开征兆不提,此时众人头顶上的那幕景象倒也的确够得上“奇幻”二字。越波仰望之际,只见那轮血红色的月亮正越变越暗,接着就象发生了月食一般,渐渐亏缺起来,不多时便销蚀殆尽,只剩了周边那一圈血色的光环。天空也随之黑暗下来,但满天星斗却显眼了不少,闪闪烁烁,高远清亮。
  此时听得空中“铮”的一声,随即便见月亮周边的那道光圈,竟然象被崩断了似的,骤然伸展成一段耀眼的金光。远远看去,就象一柄纯金打造的长剑。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那道犹如宝剑一般的金光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拖着极细极长的红色光芒,飞离了血月亮,直向东方青龙七星疾射而去。
  片刻之间,那道金光便已迅速到达青龙方位,并开始分别绕着角、亢、氐、房、心、尾、箕这七颗星旋转了一圈,然后便消失了,只剩下随它而来的那道极细极长的红光,象一根红色的丝线一般,穿越茫茫天际,将血月亮和青龙七星连结了起来。不多时,那七颗原本闪着白亮光芒的星星,也渐渐变得通体透红起来,乍看之下,犹如悬在空中摇摇欲坠的七滴血珠!
  望罢这幕奇景,越波不禁闭目低头,暗自叹道:“天公啊天公,你与其费尽心机,展示这般奇幻殊绝的景象扰动百姓心魄,何不安常守故、调节风雨,让天下苍生各有所养,安居乐业?”
  正想到此处,却听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越波连忙再次仰头察看,却见西北边的天空中,一团火球正飞掠而来。待它靠近了一些,众人这才发现,那团火球竟然是一只其大无比的飞鸟!但见这只巨鸟疾速飞翔之际,身上火焰腾腾、光明熠熠,颇为壮观。
  越波心中生疑:“‘血浸明月,火烧七星’的情景,虽然此前不曾亲眼看见,但总归是耳熟能详的传说,想来古人必然不时可以遇见,但是这种烈焰腾腾的火鸟,以前却从未听说过,不知它究竟是何物?它的出现到底又是什么征兆?”
  边望边想之际,那只火鸟已然飞到青龙七星附近。只见它将颈部一伸,张开尖尖的利嘴朝那根红色的光线猛然啄去。却也奇怪,在它一啄之下,那道原本连结着血月亮和青龙七星的红线便随之消逝了。不久之后,便见得青龙七星和血月亮也渐渐褪去血色,逐渐恢复出本来的模样。那火鸟见状,引吭高啼了几声,然后迅速朝西北方飞了回去,须臾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天地间又归于月白风清,安详如常,方才的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
  直至此时,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只听左海向越波问道:“老首领,血月亮虽然出现,却又因为那只火鸟而消失了,这,这究竟是什么征兆?”
  越波一脸茫然地摇头答道:“我虽然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年,但此前也从未见过血月亮,更不用说那只神秘莫测的火鸟。到底这一切是什么征兆,我也无法猜得出来。”
  石玄道:“可是我们的的确确看见了‘血浸明月,火烧七星’的情景。都说一旦望见这个奇观,本地本族必有巨祸大难。为今之计,我们该如何应对?”
  越波朝众人望了一眼,缓缓说道:“此次只怕灾祸难免。但不管如何,我们也不能引颈待戮、任凭宰割。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哪怕我们便是网中之物,也总要挣扎挣扎,闹他一个鱼死网破。或许如此一来,事情有些转机也说不定。”
  左海听了,高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首领马上调兵遣将,安排一切!”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谁知越波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气数将尽,正如风中残烛,马上就会油尽灯枯,如何还能够再率领你们应对这一切?”
  石玄道:“老首领虽然年事已高,但依然精力充沛。本族如何能少得了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英雄领袖?”
  左海应声说道:“是啊,石护法说得很对,我们坚决拥护老首领!”
  众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有的道:“正是,我们都服从老首领的调遣。”有的道:“眼下危难关头,鱼族更需要你的引领!你老人家就别再推辞了。”
  越波叹道:“不是我想推辞,而是心有余而命不足。昨夜无聊之中,我用‘连山卦’给自己卜算了一下,这才知晓自己竟然只剩了一两天的寿命。如此一来,我又怎能够带着你们与灾祸抗争?这也正是我今晚匆匆召集你们前来议事的原因。”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之间都默然无语,毕竟“连山卦”是奇准无比的预测之术,而且越波精于此道,四十年来不曾有过一次卜算失误的记录。既然他得出的是这个结果,众人除了无奈接受,已然别无他法。当然各人心中又都感到莫名悲凉:眼看灾祸不时就会降临鱼族,可是越波老首领却又偏如掠过天际的流星,转瞬之间,行将消逝。
  见众人目光中深蕴感伤之意,越波朗声说道:“诸位不必如此。我早说过,生死轮回,新陈代谢,这是自然规律,就算我这几日不死,也迟早要有人来接我的担子。你们赶紧推选新的首领,以便尽快应对不时而降的灾难吧!”
  左海说道:“既然如此,我还是推选越羽为鱼族新首领!”说罢,转头看着石玄,只料他必然反对,谁知却听得石玄缓缓说道:“我赞成左领军的意见。”
  
第3章 惨祸
  
  
  众人见石玄居然一改初衷,同意拥护越羽出任鱼族新一代首领,无不大感惊讶。那些原先随着石玄反对左海意见的人,虽然莫明其妙,却都知石玄素来老谋深算,既然他做出这般决定,必定自有道理,于是略略一愣之后,便也纷纷表示拥护越羽。
  左海等人见状,虽不知石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眼见越羽总算可以子承父业,接替越波出任首领,自然都十分高兴。
  越波见众人一致推举越羽,颇觉意外,但略一思量之下,随即便领悟出了其中原委。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苦笑道:“真是世乱时危,人心不古。自从大禹坏了规矩,将帝位传于其子姒启,天下人便逐渐开始私欲膨胀起来。就是平日里号称公正无私的石玄,一旦遇上利益攸关之事,便立即忘公徇私,先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石奇登上首领之位,如今见到鱼族将有大难,便又顺风使舵,趁机把越羽推到风口浪尖上。唉,这越羽又哪是当首领的材料?”
  想到此处,越波轻轻叹了一口气,向众人问道:“诸位,以越羽的秉性,恐怕不适合出任首领吧?请大伙三思而行!”
  左海答道:“虎父无犬子,雄鹰有健儿。越羽聪慧异常,我相信他一定能象老首领一样,建立一番不朽的事业!”
  众人听了,不管真心假意,都纷纷附和称是。
  石玄道:“眼下越羽是贪玩了一些,不过我方才仔细思量了一下,他的确是个可造之才。所谓‘非常之事,造就非常之人’,值此危难之际,令他出任首领,正好可以借机锻炼他!”
  见众人连连点头赞成,石玄又继续道:“再说,就算他有不妥之处,还有左领军和我们这帮老成之人在一旁扶助哩。总之,越羽必定可以胜任首领之职,请老首领放心就是。”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越波听石玄说到“非常之事,造就非常之人”时,心头砰然一震,寻思道:“‘非常之事,造就非常之人’?没成想这连山卦竟然如此精准!”
  原来天下之事,当真是巧到了极点!当年越波闲暇无事之时,曾试着用连山卦为越羽卜问过前程。当时显现的卦象预示越羽有首领之命,且又有两句判词:非常之事,造就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必立非常之功。由于见得越羽平日里顽劣不堪,流连于嬉戏耍乐,越波便以为此卦必不可信,于是也不将其放在心上。谁知事到如今,却偏偏应验了!
  见是天意如此,且众人又都毫无异议,越波只能点头同意。他朝众人说道:“既然这是大伙的意思,我也只能赞成。这事就这么定了。”略微停了一下,他接着道:“不过眼下事态紧急,我看新首领继任仪式就免了。我这便回去,让越羽接替我执掌族政,应对危亡。诸位也赶紧分头行动,各负其责,严防一切闪失!”
  众人得令,正要各自散去,却见鱼族司医长老江风朝半空中猛力嗅了起来,一边喃喃自语:“怪哉,怪哉,怎么这风中夹杂有一丝血腥之气?”
  随即听得另一个人也惊怪道:“江司医,你也嗅到了?不但是你,我也有这种感觉,真是莫明其妙!”此时又有几人也都说嗅到了血腥气。
  石玄笑道:“所谓‘梦因事发,境由心生’,想必是方才那幕血月奇观震心摄魄,十分可怖,因此诸位才产生了这种错觉。罢了罢了,眼下事态紧急,我们还是赶紧分头回去布置诸般事务!”
  此时却听得左海和越波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不好!”
  众人闻声一惊,都不知他们二人为何突然发喊,怔怔然之际,听得左海又朝众人急切地说道:“杀戮!这附近可能正在发生一场杀戮!你们闻到的血腥味恐怕并非什么错觉!”他毕竟是沙场宿将,对血腥气是再熟悉不过了。
  越波将手一挥,朝众人命道:“火速赶回村寨!”
  众人见状,都知大事不妙,一边忐忑不安,连声祈祷,一边撒开大步,急急朝鱼族人聚居的村寨飞奔而去。
  果然,越接近村寨,血腥气越浓,众人心中也越发沉重起来。然而待得他们进入村中,却见街头巷尾悄然无声,家家户户也都没什么动静。除了萦绕于鼻端的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四下里似乎颇为宁静,并没有什么杀戮的迹象。
  就在众人觉得可以稍稍松口气时,越波心中却反而疑云密布,他正要带人进入一户临街百姓家中查看,却突然瞥见门上赫然留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越波心中一沉,话也来不及说,便匆匆推门冲了进去。众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刚步入屋中,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众人发现这户百姓一家五口已经全部被杀,看死者遗容,虽然身上都沾有血迹,但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却反而个个面带笑颜,想来全是在梦中遭到了毒手。
  众人大惊失色之下,一连又察看了好几户人家,家家都是如此。情形之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左海哀痛愤怒之际,颇为不解道:“在这村寨里居住的数千人之中,不乏身强力壮的男丁,却为何竟没有一人起来反抗,只是一味地任人宰割屠杀?真是可悲可气!”
  江风叹道:“左领军有所不知,他们在被害之前可能早已被人下过迷药了。你看死者个个笑容满面,这恐怕是中了‘黑甜散’之毒的缘故!人中了此毒之后,切不可睡眠,只要熬过一夜便会无事,一旦闭目则会昏睡一天一夜!他们既已昏睡过去,自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我们幸亏被老首领招去议事,否则……”
  众人心中一阵后怕,左海却依旧疑惑不解:“江司医,就算是‘黑甜散’,也不可能让村中所有人一起中毒呀?”
  江风答道:“倘若敌人事先将此药投入全族共用的那几口水井之中,此事便有了可能。”
  石玄道:“江司医所言极有可能。不过平时村寨中皆有族中守卫往来巡逻,对方又是如何将药投入井中的?”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越波强压悲痛,向众人说道:“眼下追究投药之事,已经没有太大意义。接下来恐怕也没必要再挨家挨户继续查看了。诸位先各回自己家中安顿收拾一番,然后尽快赶到村口大榕树下议事!”
  见得众人失魂落魄一般分别匆匆奔回家中,越波便缓缓朝村口的大榕树走去——这是他积年养成的习惯,每次与下属约定议事,他必然第一个到场。当然,他原本也可以先抽空回家看看,然后再率先赶到榕树下,但这个一百二十岁的智者虽然心下悲恸,却又有着与众不同的想法:“既然当夜留在村中的族人已经悉数被害,越羽自然难逃此劫。他活着的时候,是自己在世上的唯一亲人,一旦死去,就只是一具遗骸,我纵是抱尸痛哭,又于事何补?”
  越波在村口大榕树下默立了不多时,便见石玄等人陆续赶来,人人含悲蕴怒,个个摩拳擦掌,显然各人家中都没有留下活口。越波见状,向众人自责道:“越波不才,身为部族首领,却无法保全村数千族亲的性命,实在有失职大罪!各位节哀顺变之余,可对我加以责罚,我决无怨言!”
  江风连连摆手道:“此事怎能怪罪老首领你?此前天现异象,血月示警,想来这一切全是天意!”说罢,叹息不止,神色悲郁。
  左海却忿忿然说道:“虽有天意,也是人祸。倘若没有内奸,倘若没有敌人暗中突袭,大肆屠戮,本族如何会有这等惨剧发生?老天可恨,敌人更可憎!我一定要手刃凶手,为死去的族亲和家人报仇雪恨!”
  石玄平日里总是冷面示人,不动声色,此时也不禁一改常态,高声吼道:“对!我们一定要找出仇人,血债血还!”原来除了石奇,石玄还有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儿,名叫石梦,年方十七,是石玄的心头肉、掌上珠。方才回去,见得家中老小无一例外地惨遭毒手,女儿连尸首都不见了,石玄自然又悲又怒,暴跳如雷。
  其余众人也纷纷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了敌人,寝其皮,食其肉。便在此时,却听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活捉鱼族首领越波!”接着四下里便突然涌出许多人来,他们一边将大榕树下的越波等人团团围了起来,一边“啪嗒啪嗒”地敲打火石,点起了火把。
  此时本是月落时分,空中光明骤减,对方突然现身之际,越波等人自然看不清来者是些什么人,等到对方人人手持火把围拢到近前,众人定睛一瞧之下,才纷纷大吃一惊道:“这些兵士怎么都是青龙部的装束?”再去看领头的那人,只见他脸上戴着一个青森森的龙头面具。
  左海见状,朝越波禀道:“老首领,看来对方是青龙部的人!”
  青龙部是东南海滨实力最强的一个古老部落。部落中但凡有涉及行军上阵之事,多由首领及其兄弟子侄亲自率师,以示上下同袍、身先士卒之意。此外,该部将领又有佩戴青色龙头面具上阵的习俗,这乃是因为数百年来,该部数代首领俱是面貌俊美之人,为了在交锋之时尽可能威慑敌军,他们便用面目狰狞的龙头面具遮住自己白皙清秀的面容。后来,佩戴面具上阵就成了青龙部的一个惯例。
  越波见对方装束、旌旗等都是青龙部的仪制,心中十分纳闷:“青龙部素来光明正大、与邻为善,且本族一向与之和平共处,并无仇怨,他们却为何突然发动偷袭,杀我族人?”
  正在寻思之际,却见对方那位将领将手一指,向他高声喝道:“越波,识相的话,就立即交出‘玄鸟金翅’,否则,今夜便是你鱼族全盘覆灭之时!”
  
第4章 金翅
  
  
  越波听得那人喝喊,心中一惊:“听他声音,是个陌生之人,且年纪不过三十左右,他如何会知晓 ‘玄鸟金翅’这件隐秘之事?”
  此时石奇低声向石玄问道:“爹爹,这玄鸟金翅是什么物件?”
  石玄摇头道:“我此前根本就没听说过此物。”说罢转头向左海、江风等人看去,见得众人愤怒之下,也都是一脸茫然,想来亦全然不知玄鸟金翅之事。
  这也难怪,毕竟此物乃是和一桩过了近两百年的旧事有关,两百年间,物是人非,世事变迁,除了越波,天下识得玄鸟金翅的,恐怕为数不多,而知晓那桩陈年旧事的,更可谓寥寥无几。
  但是在两百年前,这却是一桩惊动天下的大事。
  两百年前,秋分之日,南岳衡山。正是雁渡寒潭的落霜天气,层林尽染的金秋时节。
  这一日,十二年一度的“四方五岳大会”如期召开,时任中原之君的尧帝在衡山之巅召集四位方长和五岳主司前来相聚。这“四方五岳大会”乃是黄帝以来的旧制,此会十二年召开一次,且轮流在华夏名山之巅举办。会议由中原帝子召集,各方、岳首领届时便齐集一处,相互考察政绩得失,共同商议天下大事。
  说到此处,不能不提轩辕黄帝。由此往前再推八百年,正是上古炎黄时代。当时轩辕黄帝在九天玄女的鼎力相助之下,一统神州,结束了长期混战的动荡局势。为了使中华大地长治久安,他将天下分作四方和五岳,并任命九位功臣名将为四边方长和五岳司主,前往这九个地方主持政务,治理百姓。
  这四方分别是东隅、西昆、南极、北溟,指的是华夏神州东西南北四面边疆,如越波等鱼族人所居的东南海滨,便属于东隅。四方方长分别由青龙氏、白虎氏、朱雀氏、玄武氏世袭担任,前文提到的青龙部,便是东隅方长青龙氏的部落。
  那五岳则是将神州中土划为五大地区,大致相当于后来的州、省,每区用治下所辖的一座名山来命名,依次是泰、华、恒、嵩、衡五座名山。这五岳的主司之职并不世袭,而是由天子亲自任命派遣。
  现在回到两百年前的恒山之巅。却说聚会查问之间,见北溟、南极两地的状况和上次大会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尧帝不禁面露愠色,向玄武氏、朱雀氏责备道:“同样据守偏远,治理边疆,东隅、西昆政绩显赫、繁荣有加,却为何独独你们南极、北溟两地,十二年来没有半点作为?”
  眼见得五岳之地风调雨顺、昌盛繁荣,治理起来轻松悠闲,而西昆、东隅也分别因为物产丰饶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北溟、南极两位方长原本心中就已有不平,现在见尧帝又责备其治理无方、经略不善,更觉得心中郁闷,不吐不快。
  鹑火是朱雀氏后人,时任南极方长,性子十分急躁,只见他满脸通红,忿忿然说道:“天下四方五岳之中,如今有七处地方都很兴盛。五岳之所以繁荣,除了天子亲自督导、调遣五岳主司,加强管辖之外,这几处毕竟是天下最适宜黎民休养生息的风水宝地;东海之滨虽然狭仄,但气候温顺调和,故而连年丰收,多有获利;白虎氏所居西昆,群峰连绵,交通的确不便,但山中所蕴矿藏却也丰富无比,只靠冶炼金铜矿物,西昆百姓就足以衣食无忧……”
  “正是如此!”鹑火话未说完,北溟方长、玄武氏后人江流便急不可耐地补充道:“然而南极、北溟却毫无地利可言,两地所处,尽是天南地北的荒滩野地、蛮山夷水,不仅人口稀少,而且风雨不调、水土难和:或终年流火,或四季飞雪,或瘴气缭绕,或野兽肆虐。居处在这种地方,如何保住性命存活下去已是老大难题,却又让它如何繁荣得起来?”
  尧帝闻言大怒:“四海之内,山川万物,都是天造地设而成,各方各岳,原没有什么地利优劣之别,一方能否兴旺繁盛,全在于经营管辖之成败。你们莫要多作狡辩,且各自领受了惩罚,回去多多用心,以求因地制宜,振兴本方,造福百姓!”
  听得尧帝这一番训斥,江流欲辩无词,气急交加之下,一张黑脸膛登时变得煞白。此时却听鹑火朝尧帝高声嚷道:“无论如何,希望帝君鉴于我们乃是轩辕黄帝的功臣之后,或免于惩罚,或另遣一个好去处!”
  尧帝冷笑道:“不说先帝及其功臣则罢,既然提及,我且问你们,当年我华夏族与他族相比,既无身高力壮之优势,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耐,但为何黄帝及诸位先祖却能平定四海,安抚生民?”
  言及于此,见诸人都默然不语,尧帝便继续说道:“黄帝之所以能安抚天下,正在于以仁德、睿智应对干戈,化解暴戾。先祖们能扬长避短建立奇功,你们却连一个小小的辖方都治理不好,又如何敢提及先祖?”
  江流听了无言以对,鹑火却十分不服,心中想道:“轩辕黄帝还不是多亏了九天玄女才成就了大业?”正欲再加申辩,却被其他七人好言软语地劝住了。
  “四方五岳大会”完毕,照例是君臣宴饮。酒席之上,白虎氏、青龙氏因得了尧帝嘉奖,自然兴高采烈,喜形于色;而鹑火、江流两人却为受了责罚而满腹委屈,闷闷不乐。
  俗话说,人生失意千杯少,唯酒能浇块垒多。因此在那酒席之上,鹑火、江流便都少不得生怨气,灌闷酒,再加上两人又惺惺相惜,举杯互慰,所以不觉间便都饮过了量,没多久就酩酊大醉了。
  见鹑火、江流两人已经昏醉却依然痛饮不休,白虎氏、青龙氏便都过来劝慰。谁知这醉酒的两人,原本心里就是揣了不满的,见有人来劝,便借着酒劲喧嚷、咒骂起来。白虎氏、青龙氏虽然心境颇佳,但毕竟也喝了不少酒,此时听得两人恶语相向,也禁不住回敬了几句。双方便由此吵得个不可开交。临到最后,江流竟由着性子,掏出镇方之宝“万川精石”,念动了符咒。鹑火见状,也祭出了法宝——“太阳神鸟”。此事最终导致神州大地洪水席地,烈焰炙天,遍野都是水深火热的惨烈景象。
  各位看官或许会问,这“万川精石”和“太阳神鸟”究竟是什么神物,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原来上古之时,互相争霸的几大部族几乎都拥有一两件法宝。当轩辕黄帝征讨他们时,自然受到这些法宝的阻挠。那些法宝威力强大,一旦被派上用场,或喷云吐雾,或飞沙走石,或烟火弥漫,或雨雪交加。所幸轩辕黄帝智慧过人,且又得到九天玄女的大力相助,最终才将各个部落一一击破,安定神州,一统天下。后来在任命四方方长时,念及边疆地区不时会有蛮夷骚扰,不易治理,黄帝便将此前缴获的各部落法宝赐予四位方长。朱雀氏得到的是会放烟喷火的太阳神鸟,玄武氏得到的则是能够调动江海之水的万川精石。
  如此法宝,自然威力无穷,一旦使用不当,必然酿成弥天大祸。这鹑火、江流乘着醉意,率意妄为,重责严罚便在所难免。于是两人被终生囚禁于西昆界内,其镇方之宝“万川精石”、“太阳神鸟”分别由青龙氏、白虎氏代为保管,直至惩罚解除。玄武氏、朱雀氏两族子孙也被施以重罚:玄武氏改称“蛇族”,所有子孙都被流放到东隅山中,以示惩戒;而朱雀氏一族也全被迁徙到东隅之滨,并改号“鱼族”。尧帝令东隅方长率着青龙部监管这两支戴罪之族,同时与蛇族、鱼族约定,如果他们服从惩罚,两百年后解除对两族所作的一应惩罚。
  却说鹑火见自己闯了大祸,连累了所有朱雀子孙,心中十分惭愧。离别之际,他要求朱雀族人先扎根东隅海滨,以求平安无事地度过两百年惩罚之期,然后再回南极,重振朱雀。同时他又悄悄告诉自己的独子越洋,此前上缴太阳神鸟时,他曾与西昆白虎氏约定,两百年期满之后,朱雀后人将以从神鸟翅膀上揭下来的两片金箔为凭证,前往西昆白虎部取回神鸟。由于神鸟又称“玄鸟”,所以那两片充作信物的金箔便叫做“玄鸟金翅”。他告诫越洋,无论如何,一定要让朱雀氏的后人取回太阳神鸟,重新执掌南极,以便好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越洋牢记父亲教训,带着改称为鱼族的朱雀子孙,在东南海滨安居乐业,后来又将首领的位子传给其子越波,并告诉他玄鸟金翅的秘密。
  由此看来,此事的确隐秘,知者不多。因此当越波听得对方那位头领一开口便提及此事,自然大感意外。正在思量对策之际,那人又大喊道:“越波,时间有限,我的耐心也不太好,希望你好自为之,交出玄鸟金翅,这样你或许还可以多活些日子!”
  便在此时,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如此嚣张!”
  
第5章 越羽
  
  越波身在重围之中,听得有人从远处一路呼啸而来,心中先是一喜:“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这小子倒是命大!”继而却又担忧起来:“眼下敌众我寡,他这不是自投罗网,迈上死地么?”
  原来此人便是他的独子越羽。敌人偷袭鱼族村寨之时,他正好带着几名伙伴泛舟海上,一边烤鱼烹虾,大快朵颐,一边饮酒赏月,不亦乐乎。待见得天上忽然现出一轮血月,直映得海上一片殷红,越羽等人吃惊之下,酒意顿消,这才连忙划船赶回族中。谁知进入村中,他们却发现家家户户都已惨遭血洗,无一生还。几人震惊不已,又悲又怒,在越羽的带领下,他们一路寻到村口,发现一大队人马正将越波等人围困在大榕树下,并盛气凌人地进行逼问要挟。
  越羽想也不想,奔到近前,就地拾起一根木棒握在手中,便冲着眼前的那些异族兵士劈头盖脑地招呼起来。他那几个伙伴见状,也各自操起了家伙,跟着他上前奋力厮杀。
  那位青龙部将领见忽然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领着六七人又是喝喊又是厮打,颇有些锐不可挡的气势,不由微微一惊,以为是鱼族援军的先锋,连忙向四周查看。然而瞅了半晌,也不见再有什么人赶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再去看那个领头的,不过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年纪大约只有二十五六,所率的也仅是区区六七个毛头小伙子,那位将领这才放下心来,“哈哈哈”仰天一笑,朝越羽等人喝道:“倘若此前你们乖乖地暗中逃走,还可以为鱼族留个种,现在既然各位不识好歹,自寻死路,那也怪不得我了!”
  越羽却也不去理会他,只管将木棒挥舞得呼呼生风,直打得身前的那些兵士左躲右闪,难以招架。不多时,他便领着那几个伙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进包围圈中。只见其中一人快步上前,猛地扑入石玄怀中,随即“嘤嘤”啜泣起来。众人定睛一看,原来这人正是石玄的爱女石梦。石玄惊喜之际,还是忍不住开口责备了一句:“你怎么又和他混在一起?”随即便觉得不妥,连忙止住声口不再言语,毕竟,要不是越羽带着石梦一起出海玩耍,此时她恐怕早已身死魂灭了。
  原来四五千年之前,男女之间并不象后世那样界限森严,也没有什么授受不亲的说法。同一个部族之中,小儿女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哪怕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青年男女也可以在一起自由活动。当然,如果某个男青年品行不端,许多父母也会劝告自己的女儿不要和他多做接触。虽然越羽还不至于达到品行不端的程度,但石玄却希望女儿能尽快找到一位成熟稳重、前程远大的夫君,而石奇也始终不喜欢越羽的所作所为,因此石家父子都反对石梦天天跟着越羽疯耍。
  但既然俗话说“儿大不由娘”,那么女大就不由爹,虽然家人极力反对,石梦却偏偏从小就对越羽青眼有加,整天跟在他身后东奔西跑,乐此不疲。而越羽对她也是关怀备至,十分爱护。伙伴们时常说他们两人般配,这当然多是起哄、逗乐之语,但越羽却始终坚信,自己和石梦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而且这个念头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了。
  二十年前,越羽刚刚五岁。记得这年夏日,父亲越波带着一群族人出海贸易去了,当时他只觉得孤独到了极点。他十分羡慕石奇,因为石玄带着石奇一起出海了,而越波却把越羽托付给石玄的夫人石姜氏看顾。当时,村寨中的小孩们见他皮肤黝黑,相貌有些古怪,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孤独无聊的越羽只好每天都独自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呆呆地看那地上的蚂蚁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有时一看就是一天。
  好在石姜氏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对越羽很好。那时她正身怀六甲,见得越羽因为没有玩伴而闷闷不乐,便开玩笑道:“小羽,他们不理你也没什么要紧。改天婶婶生个乖女孩给你做媳妇,让她一辈子陪着你,你要不要?”倍感孤独的越羽听说自己将会得到一个终生相随的伙伴,当然十分高兴。他也不管什么叫媳妇,只是憨憨一笑,然后便使劲点起头来。石姜氏见状,开怀大笑之下,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当时越羽的心情好极了,以致于那天夜里,连自己那素未谋面的母亲都出现在梦中。
  从此,越羽就期待着石姜氏赶紧为他生一个终身相随的伙伴。后来石姜氏果然生了一个女孩,取名石梦。越羽自然高兴万分,天天带着石梦一同玩耍,而石梦也如影随形一般,总是跟在他的左右。一晃之间,二十年光阴已然消逝,石姜氏早已亡故,而石梦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话归正题。却说越羽见石家父女重聚,心中颇觉快慰,他大步走到越波身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老头子,你还好么?”平日里,他们父子之间关系虽然不太亲密,但毕竟两人还是父子,所以危难之际,越羽对越波还是十分关切,因此话语虽然简短,内中却暗藏关切之情。待见得越波并无大碍,他便又问道:“老头子,村里的族人都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等越波开口,便听得那位青龙将领冷冷说道:“年轻人,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因为你和他们几个马上将会随村里的那些人一起上路!”
  越羽回过身来,将那人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微微一笑,说道:“恐怕未必。如今你我两人都站在这里,到底谁会先上路,现在还说不清楚。”
  那人“哼”的一声,喝道:“黑小子,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一旦我一声令下,只怕你连哭都来不及!”
  越羽凛然道:“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越羽平日最不喜欢流泪,更不愿意哭泣。对我而言,海水就是泪水,潮声即是哭声。每当遇上悲伤愤怒之事,我所要做的,就是使自己化为大海汪洋而已,然后再将敌人吞没埋葬!”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威怒交加、炯炯有神的目光狠狠盯在那人的青龙面具之上。
  越羽话刚说完,左海、石玄等人便高声喝彩道:“好!说得好!”便是越波也不禁频频点头,脸上既有赞许之色,又不乏惊讶之情。众人一边赞赏,一边也都觉得十分意外,有的想道:“原以为越羽只会一味地贪耍胡混,使些蛮劲,没想到竟还有这等能耐!”有的思量道:“都说‘虎父无犬子’,他这般举动倒的确有些首领的模样!”还有的人怀疑道:“难道越羽平日里任性使气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倘若真是如此,那越波就真可谓老谋深算了,竟然能把儿子隐藏得这么深!”
  此时越波却在心中叹息道:“如果早知他还有这种胸怀,如果早知他今日会接替我出任鱼族首领,当初又何必刻意遏制他?”
  原来越波为人处事,最是大公无私。他见自家已经连续三代出任鱼族首领,便决定不再传位于越羽,而打算另立其他的朱雀氏子孙,因此便将石奇、左山等人都视为后备人选,时时对他们进行指点。至于自己的独子越羽,除了大是大非之外,索性不对他多加调教。
  族人们见状,众说纷纭,有称赞越波因公废私,堪为表率的;有说他想借此明哲保身,全功而退的;有说越羽天生顽劣,本来就朽木不可雕的;还有说越羽并非是越波亲生儿子的。越羽幼年之时,见得老父亲对待别家子弟总是教诲谆谆,尽心尽力,而对自己却似乎稍嫌冷漠,关怀不多,心中自然十分不满。难过之余,又常在有意无意间听到别人的议论,便更觉得委屈。因此小时候就经常向越波发问,说自己到底是不是拣来的孩子,越波自然说不是。越羽就问:“那我娘在什么地方?别的孩子都有娘,为什么单单就我没有?你教导他们,为什么偏不教导我?”每当此时,越波总是三言两语地搪塞过去,后来次数多了,每回见越羽要开口发问,便索性一把将话题打断。父子之间的关系也因些显得越发生疏。
  随着越羽渐渐成长起来,他干脆不再追问这个陈旧的话题,如果没有特别的必要,他甚至不愿和越波多说话。他也不再在意父亲会忙着去关心哪家的子弟,反而庆幸自己无人管束,十分自在:爱打猎就上山,想捕鱼就出海,整日和村寨中的几个伙伴混在一起,舞枪弄棒,喝酒吃肉,日子过得十分逍遥。由于秉性聪慧加上膂力过人,他还在不知不觉间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越羽年幼时,越波曾用连山卦为他卜算过前程,卦中说越羽是大有作为之命。后来见他如此顽劣,越波便以为此卦不灵,不将它当作一回事。他虽说极力想阻止越羽成为新一代首领,却也希望他成为一个勤勉踏实、安分守己之人,没想到事与愿违。好在越羽虽不长进,却也只是打猎、饮酒、习武而已,并没有做出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来,越波便索性听之任之。
  这样一来,越羽更是自行其事,自得其乐,武艺越练越精,性情也越发无拘无束。族人多把他看作不成材的浪荡子,而将石奇、左山等人视为朱雀子弟的楷模人物,其中尤以石奇最受众人称道。当然也有少数几个看重越羽的,比如左海就始终认为他是个英雄坯子,只不过尚如一块璞玉,未经雕琢,但他日必定是个英杰人物。
  越波原本想让石奇接替自己出任首领,谁知天现血月异象,阴差阳错之间,越羽居然被众人推举为新首领。越波正暗自惊叹连山卦精准无比,又见得越羽面对强敌,竟能神色镇定,气度不凡,才知这个看起来颇为顽劣的儿子,已在悄然之间具备了成为首领的潜质,可惜自己多年来对他的一切都不加关注,甚至茫然不知,否则用上几年功夫,稍加指点,他必然是一个出色的豪杰。
  其实越波本无需叹惜,毕竟真正的英雄从来都是天生地养、饱经患难的好汉,因为养男子不同于育女儿:育女儿如养花,少不了细心看顾,一旦疏于护理,则花落蕊残,徒留遗憾;养男子则象种树,最需要风吹雨打,你看哪株参天大树的枝干上没有霜刀雪剑的痕迹?否则就算你千辛万苦把他养护成了,也终究是头重脚轻、根底不牢的材料,偶然一阵小小风波,便会轰然倒下。因此好儿郎生于天地之间,正要象山野中顽强不屈的树木,不怕无人呵护,却必需风雨调教,惟有如此,才会成为具备参天气度的堂堂男子汉。
  眼下越羽峥嵘初露,不仅越波暗觉意外,便是那位青龙将领听了他的一番话,也是心头一震,继而与越羽的目光再一相遇,心中更是暗暗惊讶,不禁重新将他打量起来。那人此前只觉得越羽不过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毛头小伙子,此时细细一瞧,才发觉他虽然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相貌堂堂、器宇轩昂,而且目光如电,言辞犀利,心知此人不好应付,不禁庆幸越羽自投罗网,否则将来必是个心头大患。
  那人沉吟了片刻,将手一挥,朝众兵发令道:“弟兄们听着,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各位都须奋力向前,并肩杀敌。除了越波,务必将这些鱼族残余人员尽数杀死,立功者大大有赏!”
  
 第二回 崭露头角施妙计 从容筹措设悬棺
  
  
  第1章 绝境
  
  见敌军缓缓围了上来,越羽凝神定气,立在原处,朝逼到近前的敌兵大声喝道:“有活得不耐烦的,尽管再往前迈上半步,我越羽保证将你顺利送上死路!” 说着将手中的木棒高高抡起,只待放手厮杀一番。
  此前越羽奋力突入包围圈时,那些敌兵已然见识过他的勇猛,此时见得越羽目光如电,杀气逼人,直如泰山一般峙立于眼前,虽然一动不动,却是气势凛凛,不怒自威,无不心虚胆怯起来,纷纷止住了脚步。偶然有被背后之人推挤着往前趔趄了一两步的,也在大惊失色之际,连忙往后退却挤钻。
  那位青龙将领见状大怒,在包围圈外高声呵斥道:“如此胆怯,成何体统?对方不过区区二十余人,且又多是行将就木的老鬼,有何可怕?众军听我号令,即刻围攻上去,将越波之外的鱼族人尽数击毙!立功者赏,违令者斩!”
  正在此时,听得远处有人喊道:“鱼族人尽多,只怕你们杀不完!”紧接着便见呐喊声中,一群人从村口外涌了过来。
  江风闻声大喜:“是左山他们出海回来了!”
  石玄等人见状,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原来越波出任首领之后,便将鱼族人分作五部,令各部轮流随着首领或诸位长老等人远赴外洋,进行贸易。数月之前,轮到第五部出海,于是越羽便命左山戴罪立功,率着第五部族人去南洋傲来国开展贸易。此行旅途顺利,获利颇多,众人皆大欢喜。不料满载归来之际,却在村口遇上了敌军围攻鱼族之事。
  由于第五部鱼族人,数量不下五百,故此石玄、江风见得左山领着他们呐喊杀奔而来,无不精神大振,都认为这是危难之际,天降援军。
  但越波的脸色却越发凝重且饱含忧虑,丝毫没有轻松之态。他环顾之间,见身边二十余人中独独只有越羽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心中一奇,向他问道:“越羽,如今左山率部赶到,众人皆欢喜振奋,为何你却显得忧思重重?”
  越羽朝众人望了一望,答道:“左山所率第五部,虽然人数不少,但似乎多是妇孺老弱之人,其中成年男丁不过两百,且连日来旅途劳顿,早已疲惫不堪,又如何与对方近千名有备而来的兵勇对抗?”
  越波听了,眼睛一亮,似乎颇为赞同越羽的看法。越羽却暗自惊疑:“老头子平日里每见我开口,总是一把将话题打断。今日却一反常态,真是奇怪。”想罢,见越波正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自己,便继续开口道:“倘若对方变换阵形,将左山他们也包围起来,那我们真的就将面临全族覆灭的危险。”
  越波连连点头之际,心中叹道:“真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为了挑选一个合适的首领继承人,我平日里对石奇、左山等鱼族子弟的言行举止关注有加,却偏偏对自己的儿子视而不见。不成想他却真如左海所言,是个最佳人选!”
  见越羽依然面带思虑之色,越波便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和颜悦色道:“羽儿,发愁也没有用,现在想让左山等人撤退已然来不及了。这就是天意。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这是天要亡我鱼族,此前的血月亮正是预兆。既然天命如此,等下我们从容赴死就是了!”
  谁知越羽却摇了摇头,朗声说道:“老头子,‘人算不如天算’,这是不错,但我觉得后面还应该有一句——‘认命不如拼命’!”
  越波喃喃道:“人算不如天算,认命不如拼命?”
  越羽点头道:“正是!”
  越波微微摇头:“拼命是要拼命,可就算我们奋力厮杀,也终究难敌对方,毕竟我方只有两百疲惫不堪的男丁,人家却是近千名有备而来的精兵!”说罢仰天长叹:“老天!无缘无故,你为何定要将我鱼族尽数覆灭?”
  越羽道:“老头子,我说的‘拼命’,不单单指以血肉之躯相搏,还指坚持到底并想方设法扭转命运,不到最后,我们不服输也不放弃。你先别急,容我再想想,此事或许尚有转机也不一定。”
  越波感慨道:“羽儿,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见识!”
  越羽微微一笑道:“这也算不上什么见识,只是我平日里胡乱悟出来的一些想法。记得幼年之时,我见你总是忙于指教其他子弟,而族中同辈们又大多不愿和我一起玩耍,心中曾十分委屈。无奈之下,我只得自己与自己作伴、戏耍。最后,便是盯着海面看上一天,我居然也能自得其乐。于是我便渐渐想通了,与其因为他人的缘故而闷闷不乐,不如自寻出路,自得其乐!这就是认命不如拼命。”
  越波听了,歉意顿生,黯然道:“你年幼之时,我的确待你不够好,唉!”
  越羽呵呵一笑,拍拍越波的肩膀,说道:“老头子,这没什么。我现在早已不怪你了。再说,正因为这样,我反而自由自在,一直逍遥快活到现在!”
  两人正说话间,见得对方主将一挥令旗,那些敌兵便松开了包围,纷纷向后退去。待得左山率着第五部人马不费吹灰之力,长驱直入,与越波等人会合,那位主将又将令旗挥起,近千名敌兵随即又收拢过来,将左山所率的第五部人马连同越波等人,一并包围起来。
  越波见状,更觉情况不妙:倘若对方指挥不当,鱼族力量虽弱,却也还有转败为胜的机会,可对方主将显然是个善于用兵之人,只看他将包围圈一开一闭,便知此人谙熟兵法,精于谋略。如此一来,鱼族只怕劫数难逃了。
  左海既然位居鱼族领军长老,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左山刚率人赶到近前,他便掏出令牌,指挥在场的鱼族男丁列出环形阵法,将族中妇孺老弱围护在内侧,待得对方重新包围上来时,那两百余名鱼族男丁也已严阵以待。
  原以为一场残酷的厮杀即将展开,鱼族上下纷纷攥紧棍棒刀枪,只待敌人发动进攻,便与之准备拼死一搏。谁知左等右等,敌方却总是立在原处,围而不攻。越波等人见状,颇觉惊异:既然对方稳操胜券,为何不立即发动进攻,来个速战速决,却反而按兵不动?
  鱼族一方弱势明显,自然不敢主动挑战,毕竟如此一来,那环形阵法就将现出破绽。再说,敌军随时都可能突然发动进攻,因此,虽然双方尚在僵持之中并未交锋,鱼族人不但不敢稍稍松懈心神,反而显得越发警觉,包围圈外但有响动,则必定引发鱼族上下的注意。鱼族的外围队伍也始终保持阵形,以防敌军趁机插入防护圈中屠杀同胞。
  然而,毕竟大多数鱼族人都刚从海上归来,身心已然颇为困乏,加上包围圈中又没有半点粮食、水源,因此僵持了近两个时辰之后,鱼族部众便纷纷觉得饥渴交迫,疲惫异常。熬到第二天东方渐白之际,忽然听得包围圈外敌军主将正高声命令兵士起卧、洗漱、进食,众人听了都大为吃惊。
  左海朝越波道:“这敌军的统帅,看来是个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之人,然而青龙部方长金鳞及其诸位兄弟之中,似乎并没有具备这种手段的人物,此事倒真有几分奇怪!”
  越波道:“江中后浪推前浪。我听此人声音,年纪似乎不过三十余岁,或许此人是金鳞的子侄一辈……”
  话未说完,却听得站在身旁的左山已自忍耐不住,放声怒骂道:“想不到这狗贼如此卑鄙狡猾,夜里故意令我们保持警醒,他却使其大部人马在包围圈外酣然大睡,养精蓄锐,只待熬得我们憔悴无力时,再将我们轻松歼灭。这狗贼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听得他的指斥,另有几位鱼族汉子也跟着愤愤然咒骂起来。
  越波扬一扬手:“诸位不要情急生怒,否则正中敌人下怀。”
  左山犹自怒气未消:“平日里我族与青龙部往来交易最为欢洽,没成想他们竟如此凶残善变,狡诈多端。本族一直以诚待之,他却暗地偷袭,兵戈相向,杀我族人,这岂能不令人气愤?”
  越波在左山背上轻轻一抚:“左山,你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太急躁了。留着力气,等下与他们大战一场就是了,你又何必作此无谓之举?须知一旦发怒,判断便会失误!”
  见得几百名经过一夜修整的敌兵将组成包围圈的那群兵士替换下去,然后精神抖擞地与鱼族人僵持,越波心道:“与其如此对峙下去白耗气力,不如乘着众人还有些体力,叫他们多杀几个敌人!”想到此处,将心一横,便要令族人以死相搏,拼一个鱼死网破。
  偏在此时,天空却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片时之间,雨势就陡然变得又急又大起来。越波仰天怅望,心中叹道:“这老天倒也糊涂,今日既要亡我鱼族,却为何又降了这场大雨下来,直如伤感流泪一般?”
  环顾之间,见得身边众人个个同仇敌忾、视死如归,越波一咬牙,将宝剑从鞘中缓缓抽出。正要挥剑下令,却见得越羽突然将他的宝剑按住,一边又朝江风低声问道:“江司医,你这随身携带的药匣子里可还带有‘不皲散’?”
  原来江风有个习惯,无论人到何处,总是药匣子不离身,颇有些“匣在人在,匣亡人亡”的意味。此时听得越羽无缘无故,突然问及“不皲散”,一怔之下,随即点头道:“此是本族秘药,属下自然随身携带。”
  越波一听大喜,也不管江风为何突然自称“属下”,只低声朝他急急说道:“赶紧取些‘不皲散’出来,要多取些,快,快!”
第2章 突围
  
  江风虽然困惑不解,但见得越羽如此急切,知道事关紧急,便迅速打开药匣子,撮了两撮“不皲散”,小心翼翼地托在掌中,正要顺手关上匣子,却听越羽连声道:“不够,不够,再多取些出来!”石师只得又伸手取了几撮。
  越羽见他满是轻手轻脚、珍惜不已的样子,索性自己蹲下身子,将药匣子夺过来,一边朝身边众人低身道:“赶紧取几十个大碗来,每碗装些‘不皲散’,分别接了雨水,把药粉化开来!”
  江风见越羽如此“糟蹋”鱼族秘药,心疼不已,但越羽从昨夜开始便已是他的新首领,既然新首领有命,他自然不敢违背,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羽将大把大把的“不皲散”散发下去,一边心疼地连连跺脚。
  越羽见状,朝他低声道:“如果这些药粉能使族人逃出包围圈,不就等于你用它救了众人的性命么?既然物有所用,又何必惋惜!”
  石玄、左山等人虽然与江风一样,不知越羽用意何在,但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将碗中的“不皲散”用雨水化匀。不多时,那几十个大碗之中,便都已满满当当地盛着那粘粘腻腻的“不皲散”药汁。
  越羽随即又将诸位长老等人召到身边,向他们低声交代了数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端了那一碗碗药汁,分别散入鱼族部众中,令一干族人个个都从碗中沾取些汁液涂在衣物之上,同时又将越羽的密令悄悄传布给他们。
  众人起先自然也是莫明其妙,纷纷问道:“眼下既不是在寒冬腊月里捕鱼捉鳖受了冻伤,又不是因为长年走海路泡烂了手脚,用这等滑滑腻腻的‘不皲散’做什么?而且还把这珍贵药物涂得满身都是,岂非十分可惜?”待到听了长老们转告的越羽密令,这才纷纷点头,心领神会。
  却说生死关头,鱼族部众为何还如此爱惜这些药末?原来这“不皲散”乃是鱼族得之不易的宝药秘方。自从越波凭着过人气魄和出色胆略,携族人扬帆驱舟,远涉重洋,开创了华夏人与海外诸国贸易交流的先河,鱼族便日渐兴盛。但长期的航海生涯,却也令鱼族部众吃尽了苦头:夏日航行海上,则烈日炎炎,暑气腥毒,众人动辄生疮发疽,痛痒难当;冬季远涉重洋,则朔风猎猎,寒气透骨,一旦碰着海水、吹着海风,便又会皮肤龟裂,鲜血淋漓。
  这种种难处,使得鱼族人叫苦不迭。后来在与须弥国的一次贸易中,得知该国盛产药材,其中有种秘药名叫“不皲散”,其疗效之奇,更是非同一般:无论是因冬月严寒而导致手足冻裂冻伤,还是不慎为刀枪所创,或是皮肤生了疮疖疔痈,只要取来些许“不皲散”涂抹在患处,则肌肤便立时恢复完好,而且无疤无痕。越波听了大喜,与当地土人头领好说歹说,最终以十八盒绝世宝玉换得包括“不皲散”在内的三种奇药的秘密配方及炮制之法。从此鱼族人便再不畏惧海路之旅。
  因了此故,鱼族人自然将“不皲散”视作秘药,珍爱有加。然而当此紧急危难之际,自然是命比药更要紧,于是不多时,五百余名鱼族部众便按着越羽的意思,都各将“不皲散”药汁涂抹妥当了。
  雨声交响,雨线如织。越来越大的骤雨,不仅把鱼族部众淋得透湿,更将他们身上的“不皲散”泡发得越加滑腻,如此一来,众人俨然便成了浑身布满黏液的滑鱼灵鳅。
  那位青龙部主将并不知鱼族人正往身上涂抹一种奇特药汁,隔着雨幕,他隐约望见鱼族人在大雨中一片骚动,便以为他们已经人心散乱,惊慌失措,便对身旁诸将高声喊道:“他们在海上累了数月,如今又熬了一夜,已然坚持不住了。且这清晨时分的瓢泼大雨,对疲惫饥饿之众而言,更是寒凉之刀,冷意难当。真是天助我也,号令全军,准备进攻!”
  一声令下,敌方那些兵士便如一道道黑色铁箍一般,将包围圈越收越紧了。
  见敌军层层逼近,马上就要发动进攻,越波抽出剑来,神色庄重地递给越羽,说道:“为父又累又乏,你就替我指挥族人并率着他们突围!”
  越羽犹豫道:“这,这恐怕不妥吧?”
  左海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哈哈大笑:“有何不妥?昨天夜里,大家已经将你推选为新首领了,快接剑!”
  越羽听他这话,自然觉得惊讶万分。环视之际,虽见得众人纷纷点头承认,并向他拱手施礼表示拥护,却依然觉得难以置信,满脸都是犹疑之色。
  石玄见状,正色道:“越羽,你既已是新首领,自然就该接替你父亲指挥一切。如果实在有什么不同意见,也须等到此役结束、族人突围之后再说。眼下时间紧急,不可再推脱了。”
  越羽无奈之下,只得接过剑来高高举起,朝鱼族部众们高声喊道:“族亲们,清晨突降这场大雨,正是天不灭我鱼族。既然有苍天庇佑,我们定能克敌制胜!众人奋勇杀敌之际,切记按照此前得到的指令行事!”
  他话音刚落,敌方兵士已经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不多时,就把鱼族人悉数淹没了。
  双方尚未交手时,对方兵士人人以为此战必可轻易取胜,谁知开战之后,却渐渐觉得情形有些意外:虽然己方在人数、气势上占尽上风,却总是难以擒住或杀灭身旁任何一个鱼族人,这一来是因为倾盆大雨几乎使他们睁不开眼,二则是那些鱼族人身上似乎突然长满了滑腻不堪的青苔!一时之间,但见得那些鱼族人浑如泥鳅一般,在人群里左钻右挤、东突西窜,没过多久,似乎身边就只剩了己方的人马,而大部分鱼族人却都不见了踪迹。
  那位主将观战之际,见得手下的兵士们在大雨中乱成一片,面对人困马乏的鱼族人,他们似乎并没有轻松歼灭的把握,便亲自冲进战阵之中查看究竟。到了内里一瞧,不由地万分吃惊:除了地上卧着的数十具鱼族人尸体外,其余的鱼族部众似乎人间蒸发了一般,哪里还有越波等人的身影?大惊之下,他连忙大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全体卧下,匍匐在地!”
  然而战场嘈杂,加之雨声零乱,那人花费了不少功夫,才使得部下兵士全都遵令卧倒在地。当他正定睛往四下里搜寻鱼族众人时,却听得一名手下用手朝西面一指,大呼道:“啊呀,不妙!他们朝江边逃去了!”
  那位主将顺其所指望去,但见滂沱大雨之中,那些突围而去的鱼族部众正纷纷跳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中,并迅速游往西岸。
  原来,双方交战的这个所在,东边临海,南北两面靠山,西边则是乌龙江,乌龙江北去三里左右,转而向东,奔流入海。此前越羽令族人们涂抹“不皲散”时,已经暗中向他们传令:“待到和敌军相接混杂、奋勇搏杀之际,一旦瞅得有人缝间隙,便只管钻出圈去,然后投入西面乌龙江中,并迅速游到西岸。
  混战之中,正是靠着身上那滑不溜秋的“不皲散”黏液,和在终年水舟生涯中练就的一双不怕水激浪溅的眼睛,包围圈中的多数鱼族人才能在倾盆大雨的掩护下,趁乱挤出敌方的包围圈。
  当那位青龙主将率众赶到江边时,大部分鱼族人已经爬上了对岸,余下的那些也在越波父子的带领下陆续游过江心去了。那位主将见状,又急又怒之际,随手便将一枚小小的玉璋尽力甩出,直取越波后背。
  但见玉璋在空中急速划过一道黑影,然后“噗”的一声,刺入了越波的肩背之中。越波应声沉入江中。
  越羽见越波不知何故突然负伤,连忙返身托起他来,快速游到对岸。上到岸来,不待众人细查自己的伤势,越波便用仅剩的一丝气力,神色急切地对越羽说道:“你率着全体族人,顺着乌龙江西岸,火速往上游撤退,切记,切记……”
  话未说完,越波便已昏死过去,想来伤势颇为沉重。
  越羽听他这话,却不禁觉得作难起来。他原想率族人顺着乌龙江西岸,向下游出海口赶去,重新绕回海边,搭乘昨夜左山他们停泊在那里的船只,然后飘洋过海,流亡海外。如今越波却要他率部撤往上游,不知其用意何在。于是便连忙和众长老商议。
  左海道:“既然这是老首领临危之际刻意叮嘱,想来其中必有深意,我等还是遵照为好。”
  石玄等人也纷纷赞成按越波之意行动。眼见对岸敌军已经走下江滩,准备涉水追击,越羽只得遵循越波指令,和左海等人率了鱼族部众,拼尽全力,在乌龙江畔连绵的丘陵地带中翻山越谷,急急往上游方向奔行而去。
第3章 遗训
  
  
  待到鱼族众人远远抛开敌军,已是第二天的日暮时分。
  沿途之中,越波由族中壮丁轮流背负,除了中途略略清醒过片刻,其余时间都处于昏迷之中。
  由于连日来鱼族第五部的族民们先是穿洋越海、顶风抗浪,接着又冒雨突围、奋力作战,然后更是日夜兼程,奔波赶路,所以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见族人确已疲乏不堪,而敌军似乎亦被远远抛在身后,越羽便下令部众们在岸边就地休整一番。此时越波又清醒了过来,虽然气息微弱,神思倒还清晰。
  江风见状,连忙上前对越波进行诊治。众人原以为越波是为飞刀一类的凶器所伤,待见得江风从他背上取出一件形制奇特的东西来,纷纷大感惊奇,都不知此物到底是什么器具。
  越羽从江司医手中把那东西接过,细细端详,众人也凑过头来查看究竟。细看之下,此物却是个长约三寸、宽仅半寸的鱼形玉璋,质地乌黑润泽,形制十分精巧。众人一一传看之际,都不认得此物,只是感觉将其置于掌中时,这小小的玉器竟然十分沉重。
  听得众人惊呼,越波甚为不解,有气无力道:“到底是何……何物伤我?”
  “老头子,江司医在你背上取出了这个东西,你正是为它所伤。”越羽说罢,将那枚玉璋呈到越波眼前。
  越波一瞧之下,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吃惊的神色:“黑玉?”
  越羽讶异非常:“老头子,你认得这玉璋?”
  越波微微摇头:“玉璋我不认得,不过其质地却似乎是罕见的黑玉。”说罢叹一口气:“唉,连山卦,真准,真准!”
  越羽见他言语跳跃,含糊不清,不解道:“你说什么连山卦?”
  左海在一旁神色黯然道:“老首领日前曾用连山卦卜算过,结果卦象显示他旦夕将逝,看现在的情形,恐怕……”
  越羽闻言,大惊失色。忧急之下,正欲向越波发问,却见他无力地扬一扬手,叹了口长气,向越羽道:“羽儿,你扶我坐起来。”
  越羽将他轻轻扶起,倚靠在一块大岩石边。越波喘气连连,气息奄奄,过了许久,才缓缓对越羽等人道:“我身死魂散,只在眼前,你们众人听我遗言,不得违逆!”
  虽然已经如山将崩,但越波在族人心中的崇高地位却并无丝毫减弱。众人原本为越波将逝之事或伤心,或言语,此时听说老首领要宣布遗训,全都收声无语,席地静坐,凝神聆听。四下里顿时变得寂然无比,只听见江中流水之声潺潺传来,草间枝头的虫鸣之音也顿觉清晰可闻了。
  越波面朝斜阳,红融融的日光铺泻而来,将他那原本惨白苍老的脸庞略略渲染出了几分血色。只听他断断续续说道:“我越波享年一百二十,也算是得尽天年。草衰叶落,人老身亡,这是自然之道,众人不必悲伤。此后便由越羽接任首领,率领族人……”
  说到此处,越波显然疲惫已极,额头上大汗淋漓,闭目缓了一缓,他突然间提高了音调,朝石玄等人朗声道:“你们诸位长老,务必齐心协力,辅助越羽,重振朱雀!”
  顿了一顿,又向越羽正色道:“越羽,你出任首领,正是天意,不得推辞。但要重振朱雀,非有‘太阳神鸟’不可,你带着这件信物,率族人火速朝西南方赶去,务必早日到达西昆岷山白虎部,领取本族法器‘太阳神鸟’,以图恢复朱雀大业!”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颤颤抖抖地递给越羽。越羽连忙接过,打开一看,内中却是两片金光闪闪的金箔。
  越羽正要开口询问,见得越波又向众人高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鱼族本是朱雀后裔,因先人之过,流迁此地,眼下两百年惩戒之期已满,我们正可恢复朱雀之号。既然如此,那么一切习俗也该依照朱雀旧制才是。眼下事势仓促,我已无暇细述小节,只能言及大事要务。而人间之大事,又无非生、死而已。我们朱雀一族的最大习俗,便是生居高巢,死葬悬崖……”
  越波刚说到此处,话音便戛然而止。
  越羽一惊之下,连声疾呼“老头子”,见越波并无反应,慌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却哪里还有一丝热气?显然刚才最后那番话,是他拼尽余力所为。
  虽然此前鱼族部众都知越波即将溘然长逝,但此刻眼见得他断气身亡,犹不免心痛如绞。毕竟近百年来,鱼族在越波的带领下一直处于平和富足的安乐境地之中。而海上交流、贸易之事,越波更是建树巨伟,功垂百世。别的且都不提,单是当时中华境内流通的货贝,三分之二便是越波率鱼族人由外洋运回的。未遭敌人偷袭之前,鱼族实乃东海以至中华境内的巨富之族。
  更为难得的是,鱼族虽极为富裕殷实,但族人却大多勤劳不息且相处融洽,风气甚为淳厚。这多半都是越波治理有道的功劳。因了此故,鱼族上下都对越波依赖有加,敬重不已。所以,当此越波亡故之际,纵然鱼族人素有坚毅豁达的禀性,却也都悲哀难抑。
  越波、越羽父子间的关系虽然略嫌冷淡,但越波毕竟对越羽有抚育之恩,而且越羽也非小肚鸡肠之辈,虽然他幼年时曾怨恨越波对自己关心不足,可随着年龄增长,他早已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此时见得越波这个唯一的亲人过世,越羽心中难免伤感不已,两行热泪更是夺眶而出。过了好半晌,他才略略平定了些心气下来,正要和众人商议越波的身后事,就听得部众中有人惊呼:“对岸山头有一队人影在闪动,似乎是敌军追来了!”
  越羽、石玄、左海等人急忙抬头远眺,果然见得对岸的半山坡上,一队人马正急匆匆地往山脚下移动,细细辨认之下,正是那群青龙部的兵士。
  情急之中,越羽便朝众人说道:“追兵近在眼前,所有鱼族部众立即撤离此处,继续往上游方向开进!”
  鱼族上下得令,急急沿着江岸,朝西北方向一径奔去。沿途之中,越羽率着五百族人翻山越岭,涉水渡河,他们或是昼伏夜出,披星戴月,或是铤而走险,直抄近道。
  如此约摸奔行了十几日,鱼族人竟然未被敌军追上。屈指一算,众人已从东海之滨的乌龙江沿岸,一径往西走出了约有千余里。
  这一日,越羽率着族人来到一处群山横亘、峰峦连绵的地方。虽然此前众人经过的山岭也不在少数,但此地群山却和别处的大不相同,但见数十座奇峰一字排开,堵住众人西去之路,山势如刀劈斧削一般,峭立孤绝,险峻高拔。山腰上云雾缠绵,而峰峦的颜色也甚是特殊,一块块危岩巨石都像朱漆丹染一般,红光夺目,衬以漫山遍谷的青草绿树,真可谓丹碧交辉,壮观非常。
  见了如此难得的奇美景象,鱼族上下纷纷惊讶不已。赞叹之余,众人却又不禁为如何翻越这高插入云的连绵群峰而苦恼起来。
  石玄提议道:“这些山峦如此峭拔,难以攀越,不如绕道过去为好。”
  左海却摇头反对:“这连绵不绝的岸岸群山一字排开,横亘近百里,如果要绕行,必然耗时无数,只怕不妥。还是索性找一条道出来,直接翻过山去。”
  越羽道:“石护法所言不无道理,但是这一路而来,我们正是靠着冒险拼命才得以将敌军暂时甩在身后。眼下危亡之际,时间宝贵,为此只能继续拼他一拼,走走捷径!”说罢便命人在附近山脚下查看地形,分头寻找较易登山的路径。
  石奇见越羽想也不想,便否定了石玄的意见,心中颇为不满:“越羽平日里不过是个只会饮酒习武的游手好闲之辈,现在误打误撞当上了首领,竟然这般傲慢狂妄,自以为是,真是岂有此理!”愠怒之际,便要出言争辩,却见石玄盯着他正色道:“石奇,既然新首领有命,你为何还不带人去找上山的路径?”
  石奇见状,只得悻悻然奉命而去。正在此时,却听得石梦在远处尖声惊呼道:“爹爹,羽哥,你们快来看,好一座大碑!”
  众人听了,都循声跑去探看究竟。只见在山脚下的一处乱草丛中,悄然偃卧着一座形制巨大、古旧残破的石碑,碑上野藤缠附、苍苔班驳,其间还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文字。可能因为年代久远且又饱经风雨侵蚀,这座石碑仰面倒塌在地之后,就被那一人多高的茂密乱草遮蔽住了。倘若不是石梦活泼好动,东探西钻,众人只怕难以发现这块石碑。
  大家见那石碑形制古怪,便都靠近了去细细观看。然而众人瞪眼瞧了许久,也没能认出那是什么碑,碑上刻的到底又是什么字。几个人便一味乱猜:有的道是当年轩辕黄帝诏告天下的号令,有的说是此地土著山民的村规乡约,更有说碑下埋藏着古代奇珍异宝的。
  石玄年老体衰,步伐最慢。他在石奇的搀扶下赶到石碑边,略略查看了一番,便立起身来,朝越羽哈哈一笑道:“真是天不亡我鱼族!首领,这块石碑,乃是上苍赐予鱼族人的‘指路使者’!”
第4章 悬棺
  
  
  左海等人听了石玄这话,虽没有摇头否定,脸上却都流露出不信之色。石玄见状,便又笑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却真的是指路使者。知道碑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吗?”
  左海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我是粗人。就是当下通行的‘龙书’文字,我也认不得几个,更别说这上面刻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字体。”
  石玄道:“‘龙书’乃是伏羲、仓颉所制,是历世以来沿袭通用的文字。而这碑上刻着的,却是失传已久的‘云书’,那是当年轩辕黄帝亲手所创的文字。如今‘龙书’盛行于天下,但‘云书’却少有人知了。”
  左海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一边又向石玄问道:“那这些云书文字讲的又是什么意思?”
  石玄转身向石奇说道:“奇儿,我老眼昏花,看碑文有些吃力。不如你来告诉大伙这碑上的内容吧。”
  石奇不无得意地看了越羽、左山等人一眼,朗声说道:“这是一块上古年代的界碑,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此地方圆百里之内的地形和路径。碑文上说,此地叫做‘赤城’,眼前的这些山峰,号称‘连天三十六峰’。翻过这些山峰,便出了东隅的地界而进入衡岳辖境。”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但是,碑文上说,要想翻过此山,则必须从左数第十八峰攀援而上,到了半山腰后,便有一个溶洞,沿着洞中路径走去,就可直达山后悬崖下的溪岸边。这是过山的唯一路径,否则任你再拼命,也只怕无济于事!”
  石奇自幼随石玄学过龙书,因此石玄便想让他适时展现才能,待得见他言语举动之间,颇有卖弄自负之意,不禁暗自叹道:“看来奇儿的境界还远远不够,须得再加调教才行。”
  越羽却不管石奇如何卖弄,如何得意,听他说有过山的捷径,便大喜道:“石护法父子真是博识多闻,居然可以令石碑开口,为人指路!各位族亲,我们这就继续赶路吧。”说罢率着族人朝着左数第十八峰的山脚径直奔去。
  石玄见越羽指挥得当,从容大度,处事十分干净利落,心下吃惊:“想不到越羽居然有这等潜质,此人将来必是奇儿的一大劲敌!”
  虽说鱼族人通过石碑所刻铭文,发现了翻过“连天三十六峰”的唯一捷径,但众人还是费尽了浑身解数,方才气喘吁吁地攀到那左数第十八峰的山腰处。当然,寻到碑文中所讲的那个石洞,倒并非什么难事:在半山腰一株劲健苍翠、盘曲如龙的千年雀舌松下,俨然便有一个两人来高、十来尺宽的岩溶石洞。
  众人步入洞内,发觉其中绝无一线天光,黑暗异常,只得在摸索攀扶中依次向前缓缓走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后,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突然豁亮起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沿着洞中道路,来到了山后悬崖下的溪岸边。
  越羽一边命族人就地休息,一边与石玄等人商议道:“父亲逝去多日,尚未安葬,我看应该尽快为他举行葬礼。”
  左海道:“首领言之有理。老首领一生英雄,我们的确该让他好好歇息了!”
  石玄略一沉吟,朝越羽道:“既然越波在遗训中要求恢复朱雀旧制,并特别提到‘死葬悬崖’,那么首领你就一定要遵从他老人家的遗命。”
  越羽点头道:“这个自然。”
  左海却神色为难地说道:“老首领的遗命自然要遵照。可是,可是这‘葬于悬崖’却又该如何举办?毕竟此前我们从未见过朱雀葬仪啊!”
  石玄一边环视周围地形,一边朝左海缓缓道:“我看这大溪两岸,峭壁笔直高峻,正可作为越波他们的长眠之所。至于如何举办葬礼,左领军不必焦虑。新首领聪慧过人,相信他必然胸有成竹。我等老朽只管听从他的安排就是了。”
  见越羽愁眉深锁,左海等人也是面露难色、一筹莫展,石奇心中窃喜:“父亲果然老谋深算,不动声色之间,便为越羽设下一个天大的难题。一旦越羽无法完成‘死葬悬崖’之事,他又如何在族人中获取民心,坐稳首领的位子?”
  正在此时,却见越羽忽然叫道:“江司医!”
  石奇暗喜道:“此时此地,恐怕没法再靠江风的‘不皲散’赚取民心了吧?”却听越羽朝江风道:“取‘生根胶’来!”
  江风困惑不解:“首领,你要‘生根胶’作什么?”
  越羽笑道:“用它举办悬棺葬。”
  左海等人听了先是一怔,既而又满脸狐疑地问道:“‘生根胶’?首领是想用‘生根胶’把棺木粘在悬崖峭壁上?不成,不成!”
  越羽呵呵一笑:“为何不成?”
  江风答道:“首领难道忘了?虽然这‘生根胶’粘力超强,然而一旦此物离了水去,两个时辰之后便会失去粘性。”
  越羽道:“能让其粘性支持两个时辰也就足够了。好了,快取胶来。”
  江风虽然依旧不解其意,但还是打开随身携带的药匣子,从中取了几块像方糖一样的半透明的物事出来。此物正是生根胶,它由南海巨鱼——龙鲲的唾液提炼而成。龙鲲体型庞大无匹,一如山丘,故而终日所食,尽是海中鲸鲨之类的大鱼。然而鲸鲨之类性情凶猛,这龙鲲又如何捕食它们?原来正是靠了它口中那股极为粘稠的唾液:一旦近旁有大鱼游动,龙鲲则将口中浓唾喷射而出,那唾液便在水中散作带状,恰如一根根韧性极强、粘力极大的绳索,直朝大鱼身上缠绕而去。不多时,便可将那大鱼缚得结结实实。如此一来,龙鲲便有了一顿美餐。简言之,这龙鲲的捕食手段,正和蜘蛛有几分相似之处。
  越羽一边接过生根胶,一边继续向众人说道:“我的方法很简单,首先命人就地取材,伐些树干来,将其截成一段段长约七八尺的柱子……”
  左海越发困惑:“不是说用‘生根胶’粘住棺材么?怎么还要伐木?”
  却听石玄道:“左领军莫急。既然首领自有妙计,那我们就照他的安排行事。再说这伐木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看这溪水沿岸,尽是些挺拔粗大的树木,而本族木匠们手中又有南洋带回的伐木利器,这伐木截材倒也容易。”
  左海便朝越羽问道:“然后又将如何?”
  越羽道:“将树干截成一段段木柱之后,用盐水将‘生根胶’浸泡融化,使之产生巨大粘力,然后将木柱一端蘸上‘生根胶’,一根根按梯级次序从低到高依次粘附在峭壁上,如此一来,不就在峭壁上造出一个坚固可行的梯子来了么?”
  “然后呢?”周围依然有人神色不解地追问道。
  越羽笑道:“然后派人顺着梯子上去,在峭壁上凿刻一些横向排开的榫眼,再在石眼中插入木桩。如此一来,这些木桩便搭成了一个架子,棺椁正可放置在这个架子上。这应该符合‘死葬悬崖’的朱雀旧制吧?”
  “妙啊,绝妙之至!”众人闻罢,纷纷叹服不已。
  “当然,峭壁上如有天然的岩缝石洞则更好,我们可以直接将棺木置于其中,省时省力。如若没有,则要抓紧时间,尽快完成这所有工序。”越羽补充道。
  “是啊,毕竟两个时辰一过,这组成天梯的一截截木柱,就将因‘生根胶’失去粘性而脱落下来。”左海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不过,这也正合我意。如此一来,敌人就很难侵犯到尸首了。”
  石玄听了,不得不点头赞道:“新首领果然智谋巧妙,不负众望!”
  石奇见越羽居然想出悬棺之策,怅然若失之际,心有不甘,便又向越羽问道:“这‘葬于悬崖’的大事倒是有了施行之策,却不知那朱雀氏的葬具又该如何置办,其棺木是什么形制?”
  左海知道石奇的用意,他略一沉吟,便替越羽答道:“既然此事老首领生前并未交代,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看就沿用鱼族的旧习惯,以船为棺吧。”
  见众人纷纷点头,都认为此举可行,越羽便命族中匠人们立即分头行动。于是一帮人伐木的伐木,粘梯的粘梯,做棺的做棺,凿石的凿石,四下里忙成一片。
  不多时,诸多事情便都准备停当。
  越羽见状,向石玄道:“不论是鱼族、朱雀氏还是其他华夏部族,诸般仪式典礼照例都由部族中最有声望的人来主持。石护法德高望重,我看家父葬礼一事,就拜托你老人家了!”
  石玄心道:“此人果然不简单!此前我给他设下难题,他现在反而对我尊重有加,这一招‘以德报怨’的确高明!我如果不接招,反而显得太不厚道了。”想罢便谦逊了一番,随即开始主持越波的丧仪。在全族人低沉的哀歌声中,十余位鱼族壮士沿着木柱粘就的梯子,将越波的棺木抬上峭壁,并将其放置妥当,这悬棺葬仪便圆满结束了。
  自此而往,在一径西去的途中,倘有族人不幸身亡,鱼族人就趁着停歇休整的空隙,依着越羽的方法,将族人的棺木一一安葬于悬崖峭壁之上。
  后来鱼族子孙中虽因诸多缘故而流散至神州西南各地,但这朱雀氏的悬棺葬习俗却代代相传,沿承不息,直至元明两代之后方才渐渐销声匿迹。
第5章 岷山
  
  
  安葬完越波之后,越羽继续率着鱼族上下,朝西昆白虎部所在的方向急急赶路。不觉之间,秋去春来,时节暗换。自从鱼族人雨中突围,从东向西行进,算来已历时一年有余了。
  虽说鱼族人始终未被追兵赶上,但这一路上所受的苦难,却是众人所料未及的:沿途山长水远、千里万里自不必说,单是几个月来所经过的高峡深谷,就可谓道险途艰,猿猱欲渡愁攀援;云深峰暗,樵夫无计可登天。再加上此时正值初春时节,四下里冰封雪盖,玉树琼崖,令人倍觉春寒料峭,冷意凛然。
  鱼族虽是一个惯善吃苦的部族,但毕竟以前的舟楫生涯,只是和风浪争高低,与波涛同起伏,虽然颠簸浮泛,却自有娴熟的水性可堪倚靠。然而一旦遇着要攀山越岭,情况却又全然不同了:那西来道上,不但山危峰险,路径难觅,行走时还要避着虎豹熊罴,躲开蛛蛊蛇蝎,且不时又须防着那瘴烟疠气,真是说不完的行路难,道不尽的逃亡苦。
  这日傍晚,当鱼族人疲惫不堪地翻过又一座雪山之后,却顿觉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山下一片广阔的平原直往远处无尽延展,旷野上草木丛生,密林迭连,江河如练,纵横交织。在近处林边水旁的空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处小小的村寨,粗略一看,规模都不甚大,至多一处,也不过十来户人家聚居。然而所有屋舍却都整洁别致,鸡犬之声,不时传出,颇有些富庶安逸的气象。在斜阳返照之中,两三人家炊烟袅袅,令人一望之下,心中便油然生出一份平定祥和之感。
  下得山来,越羽令部众们暂且在山脚下就地休息,一边派了几人去往邻近村中,叩问此处究竟属于什么地界。不多时,前去探听消息的部属便回来报告道:“禀告首领,据村民们所讲,这里已经是西昆境都广界。他们都说,只要再往西边走上数日,过了都广,就是西昆岷山界了。”
  听得即将抵临岷山,鱼族上下无不悲喜交集:喜的是这担惊受怕、艰难困苦的征程不久将告结束,悲的是这一年多来饱尝颠沛流离之苦,且越往西走,离家越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归家园,安居乐业。
  见得那一轮红日渐渐沉陷下去,且鱼族上下也因连日来翻山越岭而疲惫不堪,越羽便令部众们原地休憩一夜。
  第二日清晨,众人便都早早动身,继续朝岷山界方向进发。由于刚刚休整了一宿,众人恢复了不少精力,加上脚下所踏的是那一望无垠的平原,眼中所见的是那清新辽阔的碧野,故而鱼族上下无不觉得神清气爽,步伐自然就轻捷了许多。
  如此约莫又走了数日,众人已经穿过大半个都广平原了。朝西眺望,但见远处郁郁云气之间,隐隐可见巍峨雄壮的山脉。
  这日中午,鱼族部众正在一条小道上行进时,迎面遇上了一位村妇。越羽向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众人早已经进入岷山界了,而远处那些隐没于云气之间的连绵峰峦,正是岷山。
  众人闻讯大喜。左海指着远处的岷山,朝众人说道:“按我们的脚程计算,到达那里,大概只需一天时间。在下以为,现在应该日夜兼程,加快速度,以求尽早进入岷山之中。”
  越羽深表赞成。近旁一位名叫信风的老者却向左海反驳道:“左领军呐,你莫非想将我们这几副老骨头都拆散架了不成?这几天来连续赶路,我着实没有怎么休息过。如今岷山既已在望,而且身后也没有青龙部的追兵,我们何不好好整顿休憩一番,为何还要如此匆忙?”
  几位鱼族故老听了,纷纷赞同。其中一位老人向越羽道:“首领,信风说的有道理。再说本族既然都到别人家门口了,如果就这么匆匆忙忙地直往里闯,是否太鲁莽了一些?在下觉得咱们应该放慢步速,同时派个使者先往知会对方,如此一来,方才妥当。不知首领以为如何?”
  越羽正要回答,却听石玄接过话题说道:“我觉得左领军说的对。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一旦胜利在望之际,横生意外,则将功亏一篑。为防夜长梦多,我觉得越早进入岷山越好。至于知会之事,倒也不必太过在意,既然两百年前就早有约定,且我们又有玄鸟金翅这个信物,那么时限一到,朱雀氏后人自然可以前来领取先祖法器。”
  越羽连连点头:“石护法言之有理。本族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并无多少宽绰的时间来遵繁礼、照旧例。当然,派人先行通报白虎部,使之及早知晓此事,却倒是可行,但是我们众人却绝对不可放慢了步伐。”说罢便下令鱼族部众加速前进,一边派左山带了两名使者先行赶去白虎部知会对方。
  那几位古老只得随着众人,遵命而行。自当日中午直至傍晚,鱼族部众们全都一心赶路,当晚更是星夜兼程,不眠不息。
  行路之际,石奇乘着间隙,悄声向石玄问道:“爹爹,从当初悬棺葬一事以来,你一路上总会不断出题、布局,使越羽尴尬为难,可方才那帮故老不愿继续赶路,这对他来讲,分明又是个难题,你却反而为他解围,这又是为何?”
  石玄朝他看了一眼,低声道:“奇儿,这正是你要多加学习揣摩之处。难题要适时而设。做人不但要敢争,更要善争。我做这些举动,正是要让你记住,大丈夫是要争雄夺冠、当仁不让,但此事却有个前提!”
  石奇不解道:“什么前提?”
  石玄答道:“时时、事事都必须以部族为重!试想,如果方才大伙都附和那帮故老,停在原地不走,一旦敌军真的追来,鱼族哪里还有生存的希望?如果连鱼族都没了,你哪还有什么首领可当?”
  他稍一停顿,继续说道:“眼下正是鱼族危急存亡之际,因此你首先要保住鱼族百姓的性命,然后再与越羽争锋抗衡!如果眼下越羽能帮你率领百姓度过劫难,那你就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你一定要记住,帮他就等于帮你自己!”
  石奇道:“可在此过程中,他不就积累下威望了么?如此一来,要想撼动他的首领地位可就又难了不少。”
  石玄缓缓说道:“要想当首领,就不可畏难怕险!奇儿,但凡是胜者,其实一半赢在气势,做人最怕原地打转,心虚怯阵,不求进取。越羽争取民心之际,其实也是你赢得威望之时嘛。再说,对一个真正的英雄而言,一生中劲敌不断,其实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因为只有不断与高手过招,你才会进步神速!”
  石玄说罢,又向石奇问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赞同由越羽出任首领吗?”
  石奇想了一想,连连摇头。石玄道:“因为一来我不知道血月奇观预示了多大的灾祸,二来我知道你尚未具备临危受命、扭转困局的能力。因此让你暂时按兵不动,只在一旁继续磨练而且静观其变。”
  石奇道:“我懂了。越羽仓促出任首领后,如果灾难巨大,鱼族难免覆灭,则责任在他;如果灾难尚可收拾应付,而越羽却慌乱不堪、无力化解困局,则我可顺势将首领之位夺在手中,然后大展拳脚,建功立业。”
  石玄点了点头:“正是。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越羽平日里游手好闲,一副浪子模样,没想到出任首领之后,却居然显示出一些过人之处。奇儿,此人天分在你之上,你千万不可小觑他,须好好磨砺自己才行。”
  石奇听石玄说自己天资不如越羽,心中自然不服,毕竟自己乃是越波最为器重的首领候选人,但严父之命不敢不听,便连连点头道:“父亲的教诲,孩儿记住了。”一边又暗暗发誓道:“我一定要从越羽手中夺过首领之位,建立不朽功业,为石家争光!”
  却说众人匆匆赶了一宿的夜路,待到翌日天色微明之时,再仰头朝西边看时,岷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越羽正想命令鱼族部众们再接再厉,奋力登山,却突然听得身前身后杀声四起。越羽等人闻声大惊,纷纷朝四下里探看究竟,却见从前后左右的松树林和荒草丛中,呼啦啦闪出了几队人马,将鱼族人团团围住。
  众人惊疑之下定睛一看,来着正是青龙部的追兵!越羽见状,心中不由一紧:“想不到血月亮这么邪乎!都一年多了,本族依然无法摆脱那如同鬼魅一般的危险命运!眼看就要进入岷山,却偏在此时此地被追兵围住!”
  左海一边指挥众人列阵应战,一边朝越羽焦急不已道:“首领,我们实力本就远不如对方,加上昨夜又奔行了一宿,大伙早已体力大降,现在突然间被敌人围困,这该如何是好?”
  越羽面色凝重,沉声道:“看情形凶多吉少,为今之计,只能拼死一战了。”说罢,“托”的一声,飞身跳到近旁的一块岩石上,将剑一挥,朝鱼族众人高声鼓舞道:“父老弟兄们,我越羽是个粗人,只会说直话。看眼下这个情形,敌人是不想让我们继续活了,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让他们活!人活百岁,难免一死,如果我们拼了性命,能为族人报仇,能多杀敌人,那么无论你是十八岁、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就都可以死了,而且死得值当无比!”
第三回 危亡境中得援军 云烟深处访天城
  
  第1章 奋怒
  
  越羽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单那些鱼族壮年男子,就是信风等一帮垂暮老者,听后也顿觉血脉贲张,荡气回肠。
  正在此时,却听得不远处有人高声喝道:“黑小子,死到临头,还不速速投降?竟还敢大放厥词!”
  越羽循声看去,只见那位青龙主将正从一片松树林中大步走出,一边又朝他喊道:“黑小子,久违了!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你们终于赶来送死了。”
  越羽见那人依然是当日那副装束,脸上照旧戴着一个青龙面具,便将手中的宝剑朝他遥遥一指,高声回敬道:“你这青龙部的无耻鼠辈,既然有胆做事,却为何没脸见人?”
  那人呵呵一笑:“你只管放心。战斗结束之后,我将揭下面具,以真面目为你收尸,这样的话,你总该死而无憾了。”
  越羽将手一扬:“不必客气了,你索性就始终戴着这副面具吧,等下踏上黄泉路时,你用它吓吓小鬼也好。”说罢左手从腰间又拔了一支宝剑出来,此剑和右手上的宝剑形制相同,正是一对。所不同的是,左手这把剑紫气幽幽,右手的那把则是青光凛凛。
  原来越羽手中这两把宝剑,乃是越波的遗物,名叫“紫青神兵”,是藏于同一个剑鞘之中的雌雄两柄宝剑,雄剑名叫“紫电”,雌剑唤作“青霜”。这双雌雄合璧剑是轩辕黄帝之前的古物,分别以世间罕有的紫金、青金为材质,再依照上古时的煅铸秘法,经千锤百淬方才炼就。一旦舞动起来,两剑便犹如闪电破空、龙蛇冲天一般,剑锋所向之处,断金裂石,威力甚巨。当年越波驰骋无敌,两剑实在功不可没。
  那位青龙部主将也不管什么紫电、青霜,眼见鱼族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知道时机难得,便将手一挥,下令部下发动围攻。
  见得敌兵杀气腾腾地逼了过来,越羽挥起双剑,命两百余名鱼族汉子分头迎上前去,奋力杀敌,一边又令左海趁机指挥鱼族少年们各自执了武器,迅速列成圆阵,将族中妇孺老弱围护在阵中。虽然越羽等人都心知肚明,此战最终将使鱼族全盘覆灭,但只要男丁们没有尽数牺牲完,他们就始终要承担起保护妇孺老弱的任务——这是鱼族早就定下的老规矩,连鱼族八岁的男童都知道,保护母亲是他们义不容辞的使命。
  因此,当父兄们全力奋战之时,那群鱼族少年也在左海的指挥下担负起了保护妇孺老弱的重任。虽然此前他们并未有过上阵杀敌的经验,也没受过多少军事训练,但此时身临险境之中,各个却都没有丝毫怯色。
  但是,虽然鱼族男子们奋不顾身、视死如归,虽然越羽、左海、石奇等人身先士卒、勇猛强悍,甚至连石玄、江风等一帮老者也冲出保护圈,来与壮年男子们并肩作战,但毕竟势单力薄,敌军优势却无疑极为明显。开战不久,鱼族汉子们便已经牺牲过半,余下的也分别被对方团团围住,苦战不休。而敌方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又开始冲击由鱼族少年们组成的保护圈,接连砍杀了十余名鱼族少年之后,他们在护卫圈左侧撕开了一个口子。
  保护圈内的十余名鱼族妇女见状,纷纷将怀中幼子置于地上,随手捡拾了刀枪棍棒等物,匆匆赶到保护圈边,奋力阻拦那些要冲进圈中的蛇部兵士。但她们毕竟只是女流之辈,纵然悲怒交集,拼命抗争,气力终究弱小了许多,哪里是敌兵的对手?不多时,那些鱼族妇女也纷纷倒在血泊之中了。于是圈内便又有妇女、老人继续奋起,补充到保护圈上抵抗敌军。
  此时越羽正好从团团包围中拼力杀出,环顾之际,见得鱼族护卫圈左侧情形十分危急,便赶紧奔过去救援。刚到近前,就迎面看见那位青龙主将正手挥金戈,往一名羽族老人身上狠狠戳去。
  越羽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当”的一声,架开了那人的致命一击,随即和他捉对厮杀起来。那人虽然勇力略逊于越羽,但手中一柄金戈却也运用得灵动异常,且招式又颇为诡异,有时明明见他一戈直取咽喉而来,行到中途却倏然变招,戈头一弹,转而击向眉心,速度奇快,杀气逼人。
  虽然对手奇招迭出,越羽却不慌不乱,他挥着紫电、青霜两柄利剑,左封右挡,上刺下削,数十个会合下来,已渐渐将那人逼退到远离护卫圈的地方。那人见状,连忙唤过几名手下前来拖住越羽,自己则抽身转到近旁指挥战斗。
  左海等人冲锋陷阵之际,拼力砍杀,灭了不少敌兵,但纵是如此,越来越多的鱼族部众却也渐次倒在了敌兵刀下,鱼族护卫圈显得愈发单薄起来,防守力量已然越来越弱了。
  “照此下去,敌方势必打开更多缺口,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救护不及啊!”虽然早就预料到此战的结局,但眼见得战况不利,越羽心中还是焦虑不已。
  偏在此时,又听得远处传来了阵阵杀声。越羽暗暗叫苦:“难道眼前的这一拨敌军还只是先锋,而现在赶来的才是主力?倘若这样,鱼族今日断无生机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悲又怒,仰天吼道:“老天,就算你定要鱼族灭亡,我越羽依旧不服,不拼尽最后一滴血,越羽誓不罢休!”说罢,一边怒吼不休,一边奋起神勇,力聚双臂,将手中紫电、青霜两柄宝剑挥舞得如同光罩电缠一般,直朝敌兵密集之处迎了上去,立时又有不少人命丧越羽剑下。
  对方主将见得越羽暴怒如狂,勇不可挡,心中已微有怯意,又听得远处杀声突起,更是惊疑不已。先前越羽以为来者是他的主力,现在他却怀疑来者是越羽的援军。他只恐鱼族故伎重演,施个法子再次遁逃了去,便对身旁众将说道:“擒贼先擒王。你们几个和我一起上前围歼越羽!其余人等各自督促部下兵士加速斩杀鱼族部众!”
  他话音刚落,便听远处有人高声喊道:“青龙部一帮人听着,岷山脚下,岂是你们肆意妄为之所?”声气雄壮,一如飞瀑坠崖,奔雷盖顶。
  那名主将闻声大惊,慌忙回过头张望,只见从西面的一个山坳里流水泻银般涌出了一支大军。为首的是一名大汉,乘着一匹高壮神俊的黑马打头先行,一路奔驰,一路呐喊,听声音,方才喝喊的正是此人,他手里还擎着一面雪白的大旗,旗上绘着一只形状独特的眼睛。
  这边正在恶斗的双方见状,不禁都放慢了手脚,心中各自觉得惊奇,一时都摸不清这到底是那一部族的队伍。但从擎旗的那位汉子方才所喊的言语中可知,来者显然向着鱼族一方。
  那位青龙主将观望之际,正想询问近旁的部将,却见他们个个神情鄂然,其中一人连连摇头道:“这路人马到底是什么来历,属下也不知道。倘若是此间的白虎部,那旗帜上当有一只白虎图案才是。”
  不多时,那一路人马已然开到不远处。由于山下平野上风势迅疾,那旗帜便随风飘荡,猎猎招展,旗上的眼睛图案也显得越发生动鲜活起来,加之此时又恰值旭日初升,旗上那只眼睛在朝阳的映射下更是熠熠生辉,耀人眼目——看来当初绣这个图案之时,匠人们用了不少金线进行勾勒、点缀。
  再看那位掌旗的大汉身后,紧跟着便是三名男子,其中一人在马上大呼道:“越羽兄,鱼族部亲们,休要惊慌,是我们的一千救兵到啦!”
  鱼族众人一听,更是大喜过望,原来此人正是昨日先行赶往白虎部的左山。越羽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下来,心中喜道:“果然如我所言,认命不如拼命。本族在苦撑血战之下,竟然得到了援军,躲过一劫!”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来,想要继续杀敌,却突然发觉胸前寒光一闪,越羽暗觉不妙,知是兵器袭来,急忙提了双剑去格挡,却又哪里来得及?只听得“啊”的一声,他已然仰面倒在地上,左胸口鲜血迸流。
  原来越羽听得援军赶到,欣喜之下,不觉分散些了心神,故此让那位敌军主将瞅了一个空档,在混乱中赶到他身后进行偷袭。待得越羽转身发觉,已经为时已晚,躲避不及。那人用的是看家本领中的绝招“水龙狂吟”,动作又快又狠,戈头专刺对手左胸,一旦得手,对方心脏就必遭重创,性命自然难保。
  谁知越羽虽然身受重伤,神思却依然清醒,当他还想挣扎着起身时,那人又挥起金戈,再度向他胸口戳去。近旁的鱼族部众见状大惊,想要抢上前去救护,却都苦于距离太远,且又被敌兵困住了手脚。越羽仰面见得金戈再次袭来,自知必死无疑,索性大睁双眼,坦然赴死。
  正在此时,却见得一个绿色的身影忽然从左侧一掠而来,猛地扑在越羽身上,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而那柄金戈却深深戳入了此人的后背之中。
第2章 伤逝
  
  片刻之间,变故陡生,越羽顿觉思路恍惚。他尚未来得及回过神来,鼻端便已闻到了一股既熟悉又独特的淡淡香气。一嗅之下,越羽顿时明白了一切,悲痛难忍、肝肠寸断之际,他不禁泪下如雨,大声疾呼:“香儿!香儿!”
  “香儿”是石梦的小名。她出生的那个夜晚,母亲石姜氏梦见自己在一片开满各色鲜花的山坡上漫步,当她采了许多花朵抱在怀中正往回走时,却突然被草茎绊倒在地,怀里的栀子、玫瑰、腊梅、紫鸢、菖蒲散落了一地,于是梦就醒了,石梦随即也出生了。
  由于梦中挥之不去的香气和石梦出生时带来的满室清香,石姜氏便给石梦取了“香儿”这个小名。
  随着石梦一天天长大,她身上的香味也变得越来越好闻。部族中的女孩们羡慕之际,纷纷想方设法让自己也变得香气可人起来,但无论如何,总是远远不如石梦,毕竟她那是自然天成的禀赋,人为造作的又岂能与之相比?
  或许上天还有些公平之心,越羽年少时,虽然鱼族的大部分孩童都不愿和他一起玩耍,但石梦却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她身上那缕淡淡的独特香气,成了越羽孤寂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
  偶然与巧合被时间发酵,就酿成了缘分。当年石姜氏怀石梦时的一句玩笑话,居然如先知的预言一般变成现实,石梦的确成了越羽最亲密的伙伴:两人总会一起去南风飘拂的海滩上拣贝壳,堆沙子,守望潮汐涨落、帆影起伏;一起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热烈的阳光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痕;或者,一起仰卧在山坡上看着墨蓝纯净的夜空,数着总也点不清数目的星辰,然后幻想月亮上那些遥远的人和离奇的事……
  每当两人挨得很近时,越羽总能嗅到石梦身上的幽香,并且听见她“咚咚”作响的心跳声——这一来是因为那个遥远的时代,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宁静的,二来越羽天生就有过人的听力,他总能比别人先听到远处的声响——于是,越羽便总会感到充实无比,心境安宁。
  然而此时此刻,虽然两人挨得比任何时候都近,但除了那缕香气依旧萦绕不散,石梦那熟悉的心跳声却已然成了绝响。在重伤巨恸的侵袭下,越羽觉得自己正渐渐虚脱下去,透过模糊的泪眼,伏在身上的石梦看起来只是一抹迷茫如烟的粉绿。望着这片如烟似雾的绿色,越羽的思绪不觉又飘回到了数年前。
  那年越羽二十一岁,早已练就了一身的好武艺,他曾赤手空拳击毙过豹子和野牛,也曾在海中擒过鲨鱼,为此赢得了不少鱼族少年的崇拜,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家既佩服他的勇力,也喜欢他无拘无束的性格,平时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厮混,并向他请教武艺。
  石梦由于娘亲死得早,从小由父亲带大,又整天跟着越羽等人玩耍,因此性格很是活泼开朗。她见众人和越羽舞枪弄棒,切磋拳脚,便在一旁凑个热闹跟着学,居然也练出了一副好身手。石玄、石奇父子见越羽有不务正业之嫌,便告诫石梦不要与他来往。谁知石梦却置若罔闻,照样我行我素,整日形影不离地跟着越羽到处走动。
  这天是鱼族的部族祭祀日,村寨里族人们忙成一片,越羽却带着石梦与几个同伴一起到附近山上打猎。当众人围住几只大野猪进行猎杀时,一位同伴由于紧张过度,竟将箭射偏,误中越羽左臂。待得越羽忍着巨痛,率众人将几只野猪尽数擒杀,左臂上早已鲜血淋漓。
  石梦慌忙将越羽领到溪边,为他拔出箭头,清理创处,而且想也不想,就将身上的那件绿色外衣脱下,替越羽包扎好了伤口。
  待得走在回家路上,石梦才象突然醒悟般惊叫起来。原来她那件绿色的外衣,是用母亲遗留下的珍贵布匹裁成的。那匹布还是当年石玄奉命去青龙部拜访时,对方赠送给他的礼物。据说这种布匹乃是海外之物,用它做成的衣服,不仅色泽灿然,而且冬暖夏凉。青龙部偶然得了几匹,将其视若珍宝,密藏于府库之中。倘若不是念及青龙部与鱼族的亲密关系且石玄又高居长老之位,对方是断然不会以此为赠的。
  石玄原打算用这匹布为妻子石姜氏做件衣裳,但石姜氏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用,说要留给石梦,等她十五岁举行“成年礼”时,用这匹布为她裁件好衣裳。后来石姜氏不幸早逝,石玄便按照妻子的意愿,在石梦十五岁时,请鱼族手艺最好的裁缝用那匹布为她裁了一件衣裳。由于这件衣物不仅原料珍贵,而且意义非凡,因此石玄十分珍视,除非遇上节日庆典,否则轻易不让石梦穿它。
  此后每逢节日,石梦总会穿上那件绿衣裳,族人们见了,没有不惊叹夸奖的。大家都说石家简直生养了一个仙女,她不仅清香宜人,而且居然能将绿衣服穿得这么好看。因为在各种颜色的衣服中,绿衣服最难和人的肤色搭配,脸色黯淡的,穿上便显得更黯淡,脸色苍白的,则变得越发没有血色。此外绿衣还要和身段相宜,过瘦的人,穿着就像绿螳螂,丰腴些的,又近乎一条大青虫。
  总之族人们都觉得石梦无论肤色、身段都与绿衣裳很般配,因此有人就干脆叫她“绿衣”。没多久,这个名号竟然传开了,石梦也就大大方方地认了。由于这天是祭祀节,石梦便又穿上那件绿衣裳,跟着越羽上山打猎去了。后来见得越羽中箭受伤,血流不止,她心疼焦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件绿衣的宝贵之处,却随手用它来给越羽包裹伤口。如此一来,越羽的血是止住了,但那件衣服却毁了。原来这种布料刀刮不破,火烧不坏,尘秽不沾,却单单只怕血迹污染,一旦沾上血水,便显得污渍斑斑,且无论如何都清洗不去。因此石梦此刻醒悟可谓为时过晚,那件绿衣裳上早已沾满了血迹,不堪收拾了。
  望着石梦焦虑不已的神色,越羽将心一横,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不必忧虑。做这件衣服的布料不是来自青龙部吗?我再向他们讨要一匹来给你做衣裳!”
  石梦摇头道:“羽哥,算了。试想这种布料如此珍贵,他们怎么会轻易给你?”其余几位伙伴也都劝越羽不要白费功夫,自讨没趣。越羽却嘿嘿一笑,朝石梦说道:“只要他们有,我就能要到。你父亲和石奇正好都在观星台忙着祭祀苍龙七宿之神,仪式要到明晚才结束。我讨来布匹之后,你便和我一起去找裁缝,让他照原样给你赶做一件!”说罢别了众人,自己匆匆赶往青龙部。
  石梦便回家等候,谁知守了一夜也不见越羽回来,直捱到天色大亮时,才见得越羽一瘸一拐、气喘吁吁地赶来。进门后话也不说,将得到的布匹从怀中掏出让石梦看了看,便又带着她匆匆奔往裁缝家中。路上石梦见他步伐踉跄、神色痛楚,便问他其中缘故,越羽却强装笑脸,死活不肯说。后来石梦还是从一个伙伴口中得知,原来那晚越羽是冒着性命危险,独自闯入青龙部机关重重的府库之中,偷出了一匹布,但他也因此受了几处重伤,所以走起路来,颇为吃力。
  那位裁缝的手艺果然了得,他只用了半日时间,便为石梦重新做了一件绿衣裳,而且居然和原先的那件毫无两样。新衣做好以后,石梦却再也舍不得穿。石玄见状,不解其意,便打趣道:“以前你那么喜欢这件绿衣裳,现在却为何都不见你穿。难不成你要留它做嫁衣?”
  石梦无意间被父亲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便在石玄的笑声中快步跑开了。
  后来那晚石梦随越羽等人出海玩耍,回来见得鱼族遭遇巨祸,她赶紧回家,目睹惨状心中悲伤之际,也不忘将那件绿衣裳取走。此后石梦便和父兄族人们在越羽的率领下跋山涉水,一路来到岷山脚下。虽然沿途颠沛流离,她始终将那件绿衣穿在身上,寸步不离。
  这日越羽率着众人抵达岷山脚下,正要上山,不成想敌人却突然出现。混乱中,石梦虽是女子,却全然不惧,她一边奋力杀敌,一边保护父亲安危。待得鱼族人苦斗了半日,终于迎来了援军,石梦这才放下心来。高兴之际,她开始搜寻越羽的身影,却见他遭到偷袭负伤倒地,大惊之下,她飞速赶到近前,随即为越羽挡开了那位青龙部主将的再次攻击,自己却重伤身亡。
  当多年来的一幕幕情景,伴着那抹模糊的绿意和那缕袅绕的香气,在越羽心中闪过时,他觉得呼吸越发艰难,而身上也开始渐渐冰凉起来,只在胸前有一阵微微的温暖在流动扩散,越羽知道,这是石梦的鲜血正在沁进他的衣袍。他想搂紧石梦,却已经抬不起手来。
  越羽突然觉得久违的恐慌感又将他裹挟了。年少之时,他曾经无数次地重复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从极高极高的山崖上抛下深渊,他十分恐惧,想要叫喊,可总是发不出声音,随着自己往下越落越快,他便越发恐慌,万分焦急之中,他就醒了。每次梦醒,年少的他总是满头大汗,在记忆里,他始终觉得那幕情景一定在自己很幼小的时候真实发生过。可是,查遍鱼族村寨周围,却根本没有梦中的那种悬崖和深渊。随着年纪增长,越羽胆气日壮,他渐渐摆脱了这个怪梦的折磨,那种恐慌感也渐渐远去。记得有一次石梦问他最怕什么,他呵呵一笑,抚着石梦的秀发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确,就是面对虎豹鲸鲨,他也毫无惧色。同伴们都叹服道,这是个连死都不怕的好汉,石梦也因此常常觉得自豪。
  然而此时越羽却知道自己最怕什么了,他感觉到了一种比掉入深渊死去还要可怕万分的恐惧:石梦的心不再跳动。神思渐渐迷离之际,他用最后气力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追赶上去,将那个相约陪伴终生的人找到……
  
第3章 救兵
  
  
  石玄见得女儿在危急之际,突然扑到越羽身上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而她自身却深受重创,性命未卜,心下大惊。郁怒焦急之际,石玄口中不停呼唤道:“梦儿,梦儿!”一边和石奇二人奋力杀出重围,匆匆奔到近前。待他们父子两人见得石梦已然长逝不醒,双双泪下如雨,痛哭不已。石奇更是操起长枪,暴怒如狂地朝那位青龙部主将杀去。
  此时左海等人也赶过来救护。见得越羽虽然重伤昏厥,但气息尚在,众人都暗叫侥幸,一边连忙找来江风对他展开施救。然而江风细细查看伤情之后,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向众人说道:“只怕首领凶多吉少。这致命一击,深深扎中左胸心脏部位,他失血过多,眼下已经手足冰凉了。”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左海道:“但眼下他依然可以呼吸,无论如何,你也得尽力救他一救!”
  江风黯然摇头道:“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首领伤势沉重而我却医术有限,无力回天!”
  左海等人悲愤不已之际,便要找那青龙部主将报仇,环顾搜寻之际,却已然不见了那群青龙部将士的踪影,周边只剩了筋疲力尽的鱼族人。正在讶异,却见一位身材矮胖的长须男子带着几位部属,在左山的陪同下,大踏步走到近前,向众人施礼道:“各位鱼族贵客受惊了!末将秦朴,奉了本部头人及莫虎大将军之命,特来问候贵部上下!”
  众人粗粗一打量,只见此人身高不过六尺,胡须倒足足四尺有余,心中都暗觉古怪,但看他圆头圆脑,弯眉细眼,神情和善,脸上又挂着笑意,便都觉得此人容易亲近。此时听得左山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秦朴将军。”说罢又替秦朴引见鱼族诸位长老等人。
  秦朴见鱼族护法长老石玄抱着一位绿衣女子兀自流泪不止,而其他众人则围着一名年轻的伤者,神色悲郁,便轻声问道:“请问这两位伤者是谁?他们伤势如何?”
  江风听了,抬头答道:“秦朴将军,那位是石护法的爱女石梦,方才她不幸阵亡了。眼前这位是敝部首领越羽,他心脏受创,伤势沉重,只怕也难以挽救了!”说罢连连叹气。
  秦朴先向石玄安慰了几句,又向众人说道:“那帮敌军伺机偷袭,残杀无辜,现在又逃之夭夭,简直令人不齿。不过诸位放心,莫虎大将军已经赶去追歼他们了。至于越羽首领的伤情,诸位亦不必太过担忧。敝部虽然狭小偏僻,但部中却也有良医奇药。为今之计,便是要尽快将他送到本部驻处。”
  左海寻思道:“无论如何,总比让首领就地等死强。不妨碰碰运气,或许他得了上天庇佑,转危为安也说不定。”想罢便朝秦朴道:“医治之事,就有劳贵部了。如果越羽首领能够得救,我鱼族上下定将全力报答贵部救命续亡的大恩!”
  秦朴摇了摇手:“诸位客气了。贵客光临,蔽部自然要竭尽地主之宜。在下这便送贵部首领进山,也请诸位跟在下一同前往蔽部安顿歇息。”
  此时听得石玄哽声问道:“贵部如此好客,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本族这些阵亡之人,尚未来得及收殓、埋葬,这却如何是好?”
  秦朴道:“石长老无需太过挂虑。令爱及贵部牺牲之人,在下随后便率人将他们妥为安葬。事毕之后,我便领诸位前往本部安顿。”
  众人见秦朴办事干脆,考虑周全,便纷纷点头赞成。秦朴见状道:“既然诸位贵客没有异议,我们便首先送越羽首领进山去!”
  左海听他这话,便唤了几名身材壮实的鱼族男子走到近前,命他们轮流背负越羽进入山中。一名鱼族小伙子蹲低了身子正要去背越羽,却听得秦朴朝他道:“这位小哥,你只管自己登山走路就是,至于越羽首领,却不须你来背。此事自有我们安排。”
  那位年轻人听了秦朴这话,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边将越羽身子兜住,一边连声道:“贵部太客气了,我们几个背得了他。”
  左海也连忙辞谢道:“秦将军,这等小事,不敢烦劳你们动手,敝族这几个汉子当可胜任。”
  秦朴摆摆手道:“左领军何必见外?敝部头人此前就曾吩咐过末将等人,一定要妥善照顾远道而来的鱼族贵客。再说,此去敝部驻地不仅里程遥远,而且山路十分崎岖,倘若只靠人力,以肩背负载,恐怕不易将越羽首领安然送到。”
  左海听到此处,不解道:“如果不能倚靠人力运送,那又该如何是好?毕竟殿下伤势沉重,急需医治,延误不得啊!”
  秦朴微微一笑道:“左领军不必焦虑,在下自有办法。”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管小小的铜笛,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那笛声极为响亮又极为尖厉,音调更是高低飘忽、怪异非常。
  左海等人见秦朴无缘无故吹笛奏乐,纷纷纳闷不解。正在此时,却听得身后树林深处突然“悉悉索索”作响起来,不时还传出此起彼伏、交错而发的吼叫之声,犹如虎啸猿啼一般,震人心魄。
  随即听得铜笛之声陡然一转,曲调便显得越发急促尖亢,使得鱼族一干人直觉得鼓膜隐隐生疼。而从林中传出的吼声也越发响亮、整齐起来,细细辨析其间动静,象是有两三只禽兽正应和着笛音,自远而近从树林中穿行而来。
  不多时,果然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大熊从林中疾速蹿出,摇摇摆摆跑到秦朴身旁,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地上,低眉顺眼,聆听笛声。方才见那白熊突然从林中奔出,左海、石玄等人无不心中一紧,发出惊呼。如今再看那白熊的模样,倒是十二分的驯服温顺,众人才稍稍放松了心绪。
  便在此时,只听得“沙沙沙”几声,林子中又闪出了一只体格异常高大、遍体布满黑毛的猿猴。只见它如常人一般直立着身子,朝正在吹笛的秦朴走去。到了近前,它便照着白熊的姿态,也在他身边坐定了。
  秦朴见状,止住了吹奏,将铜笛揣入怀中,然后舒开双臂做着手势,一边又“咿哩哇啦”地朝那白熊和黑猿说个不停。左海等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两只野兽却如听懂了一般,各自站起身来朝秦朴不住点头。秦朴便朝那只黑猿又作了个手势,接着将躺在地上的越羽一指,黑猿便立刻跑到近前,蹲下身子背起越羽就飞奔而去,那只白熊也紧随其后,一同往山上跑去了。
  左海等人见状,瞠目结舌,大为讶异。正想开口询问,却见秦朴朝众人呵呵一笑道:“诸位贵客尽管放心,运送越羽首领之事就包在那两只灵兽身上了。”说罢便领了属下,扶助石玄等人着手开始安葬石梦等人。
  葬礼结束,鱼族众人便跟了秦朴迈步上路。石玄、石奇等人一边走,一边兀自回望石梦等人的坟茔,神情十分感伤;而左海则不停地朝山上眺望,毕竟见黑猿背着越羽一路攀越而去,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见左海等人面带疑虑,秦朴便朝他及众人道:“诸位可不能小看那白熊、黑猿,它们虽属兽类,却是两只灵物。在这西昆一带,兽类之中,众人最珍视的便是这白熊与黑猿。它们不仅稀罕难觅,而且极通人性,十分乖巧。方才那两只,便是本部得到之后,经过数年严格驯化而成的。但有吩咐,它们便定然不负所托。”
  鱼族众人听了,略略点头称赞之后,随即又寂然无语,神色黯淡。秦朴知道众人心中悲痛且依然记挂越羽安危,为了排遣他们的悲郁之情,他便又拿起方才的话题和石玄、左海等人攀谈道:“如果不出在下所料,那白二、黑三如今想必已经翻过鲫鱼岭去了。今日傍晚,它们便可将越羽首领安全送抵本部。”
  左海听罢愣了一愣:“白二,黑三?”
  秦朴笑道:“我倒忘记相告了,这白熊便是白二,黑猿便是黑三。”
  左海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为何给他们取这两个名字?”
  秦朴答道:“敝部统共畜养了三只灵物,除了方才你们见过的白熊、黑猿外,还有一只青鸟。这三者之中,又数那只青鸟最为灵悟,它不仅聪慧敏捷,能将书信送达万里之外,而且精通人语,最喜与人交谈问答。”
  鱼族众人听到此处,纷纷惊奇不已。石玄也禁不住赞叹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般灵秀的鸾鸟!”
  秦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当初刚得到这三只灵物时,正是敝部老头人在位之日。为了叫唤方便,众人便思量着给这三只灵物取个名号。想了许多称呼,老头人都不满意。正在此时,却听得那只青鸟自己开口说道:‘不如就分别叫作白一、黑二、绿三?’老头人听了大喜道:‘简单明了,倒还真是好名字!’说罢又朝它问道:‘但你却为何把自己排在最后?’只听它应声答道:‘谦逊退让,君子所尚’。这一席话使得老头人心中大悦,便朝众人道:‘一只小小的鸟儿居然如此聪慧,如此大度,真是难得之至!依我看来,当由它位列第一才是。’于是众人便把这青鸟、白熊、黑猿分别唤做绿哥、白二、黑三。”
  左海呵呵一笑,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青鸟绿哥倒真是一只灵禽!”
  众人且说且行,不觉间已经走了不少路程。到了一个峰回路转之处,忽然便听到山下传来了阵阵杀声。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走到路边朝山下探头张望。
  
第4章 奇遇
  
  秦朴见状,朝鱼族众人笑道:“诸位放心,这一定是莫虎将军正率师追歼那帮敌军,我们只管安心赶路便是。”说罢领了众人继续向山中更深处走去。
  秦朴一路走,一路又向左海、石玄道:“这行道走路之际,最需要找些话题来打发时间。一旦谈得欢洽热闹起来,那八里、十里路程便早在不知不觉间走过了。两位长老久居海滨、惯走水路,必定都曾遇上过不少稀罕奇异之事,能否说一两件出来,使我们大家长长见识?”
  石玄略一沉吟,朝秦朴说道:“在下见识粗浅,倒也没有什么奇事可说。不过方才听秦将军讲那只青鸟,倒让在下想起了二十五年前随本族老首领越波出海时的一次遭遇,却也和鸟儿有关。”
  秦朴一听,兴趣大起:“哦?那就请石长老为我们讲述讲述!在下出世以来也只在这山野中奔走,从未见过大海,所以对那滔滔汪洋颇为向往。” 原来秦朴生性最是好奇,见石玄提起海中遭遇,自然兴味盎然,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只愿他快讲。而鱼族众人也全都止住了声口,极愿听上一听——毕竟,石玄身为鱼族的护法长老,年岁既大,经历又多,曾数十次随越波出洋,远赴海外诸国,其知识见闻远非一般鱼族人所能比。
  石玄见众人都想听他讲述,便点一点头,开始说起二十五年前出海途中的那次奇遇。
  二十五年前,春夏之交。鱼族老首领越波率了石玄和一帮族人,从东隅海滨扬帆起航,一路向东北而行,想径直赶往瀛洲与当地土人交易。谁知船队刚出发半天,便遇上了暴风雨。一时之间,海面上骤雨倾盆,狂风肆虐,雷电交加。由于风力极大,掀波翻浪,加之雨势凶狠,鱼族十余条海船顷刻间便分别漂荡到四处,各自失去了踪迹。
  石玄当时和越波同乘一船。见本船与别船失去了联络,船上一帮人不免都心中焦急。然而,身处惊涛骇浪之中,原本就已无法掌控船只去向,偏偏此时又正值夜间,放眼四顾之际,只见得海天混淆,茫茫一片,直如墨汁浸染一般,杳杳然都无所见,又哪里能找到别的船只?
  于是越波等人便索性听之任之,但凭那海船随波漂去,只等翌日天明后再想法子。却说海上气候亦是奇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狂风却忽然停歇下来,暴雨也止住了,海面顿时便显得风平浪静起来。不多时,一轮润黄澄澈的明月破云而出,朗朗寒辉,直照得万里汪洋银光粼粼。
  越波见状,转忧为喜,赶忙吩咐众人升帆摆舵,开船往近处海面搜寻其他海船的下落。谁知在附近转悠了许久,也没见到其他失散的船只。一干人齐声呼叫,亦不见有人回应。
  越波便朝众人说道:“此前这场烈风暴雨着实猛烈,看来他们必是被海浪冲到更远之处去了。我们且住了不去寻他们,只等他们来寻本船吧。否则,他来此处找我,我又往别处寻他,大家便总是彼此错过,相遇不着。”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抛了铁锚将船定住,坐在甲板上等别船来找。
  就在此时,却听得西南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清亮的啼声,如悲鸿哀鸣,又似孤雁失群,“关关啾啾”地叫个不停。不多时,听得那啼声越来越近,众人便循声去看,却见盈盈月色之下,一个如大蒲团一般的物件,正自远而近缓缓飘来。其上还立着一只硕大无比的巨鸟。
  众人见状,大觉惊讶。那巨鸟见到众人讶然相望,既不鼓翅飞去,也无惊慌之态,只是兀自昂首引颈,啼叫不止。
  众人更感惊奇,有的说道:“此鸟如此巨大,不知是何种属?”
  有的说道:“看它鸣叫不已,似乎有事相诉”。
  不多时,那如大蒲团一般的物什连同那只巨鸟已经漂到近前,停靠在了海船右侧。众人好奇之心大起,纷纷凑到舷边仔细去看,却见那一团东西原来是一个由许多细细的藤丝织缀而成的大鸟巢,那巨鸟便是立在巢中,随水漂来的。
  众人见那鸟儿不但形体巨大,而且红喙翠羽,华丽非凡,无不连连赞叹。那鸟见众人朝它不住打量,更是啼叫不已,声音亦比先前更为响亮。
  此时越波忽然失声叫道:“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
  众人正在不明所以之际,听得越波接着道:“编织成这个大巢的细细藤丝,叫做‘一发千钧藤’,又唤‘登天藤’,乃是西天昆仑山一带独有的特产。此物极为坚韧,单是细细一缕藤丝,便足可牵引得起千钧万石,所以得名‘一发千钧藤’。尤为奇绝的是,一般藤类乃是自下而上往高处攀缘,此物却是先在悬崖绝顶之上将根牢牢扎入石缝中,然后垂悬而下,延绵生长,袅袅千丈,直至谷底。谷底之人若要登上危崖绝壁,便只需顺着此藤向上攀爬即可”。
  听到此处,石玄不禁点头道:“难怪此物又叫‘登天藤’!”说罢又问道:“只是方才首领为何如此惊讶?”
  越波道:“此物是昆仑山独有,坚韧无比,刀斫不断,当地土人若想取它来充作绳索,除了用火将其烧断之外,别无他法,试问此鸟又如何采集了这许多藤条来,编织起一个大巢?且这鸟巢按理当在昆仑山一带才是,却又如何会漂流到这万里之遥的东海之中?实在是奇哉怪哉!”
  众人听了,纷纷伸手去扯试鸟巢上的那些藤条,果然柔韧无比,直如钢丝一般。那巨鸟见众人抽扯鸟巢,便啼叫地越发厉害。众人见状,连忙收手,那巨鸟似乎稍安了些心神下来,在巢中挪了一挪身子。便在此时,石玄却在一瞥之间,发觉那巨鸟身下隐隐有金光闪烁,再细细一看,竟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巨蛋!
  石玄见状,不禁惊呼起来,众人经他提醒,也纷纷发现了金蛋,各自惊叹道:“好一个硕大非常的金蛋!”
  此时那巨鸟突然止住了鸣叫,朝众人点一点头,便展开双翼,轻轻一纵,径直往空中振翅飞去,不多时便了无踪影了。
  越波见巨鸟已然远去,便伸了双手,从大巢内将那金色巨蛋抱到船中。众人传看了许久,惊叹了许久,猜测了许久,终还是想不出它的来历,越波便将巨蛋放入舱中的一个皮箱之内。
  又等了半夜,其他海船依然不见踪迹,越波便命众人开了船,再到周围行驶一圈,打探消息。庆幸的是,到了翌日破晓时分,十几只海船终又重新相遇,并无一船迷失……
  说到此处,石玄便忽然停下不讲了,神色也变得阴郁起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太愉悦的事情。
  秦朴等人正听得入迷,哪肯就此罢住?纷纷意犹未尽道:“石长老,莫要止住,且继续说那金色巨蛋后来又怎样?”
  “那大鸟可曾飞回来么?”
  “这金蛋之中到底是什么物事?”
  石玄摇摇头道:“关于这金蛋后来的情形,在下就不太清楚了”。
  众人又不依不饶道:“长老不是就在越波老首领所乘的那条船上么,怎么会不知后来的情形?”
  石玄本不愿再说,见众人追问不止,便叹了一口气,答道:“因为就在当日海船重聚之时,大伙尚未来得及相互慰问,就遇上了一队海贼。于是老首领便率着众人和海贼交战。临到最后,虽然我们痛歼贼人,但连同老首领在内,船上共有十余位弟兄却也受了重伤,有两位还壮烈牺牲了。于是老首领便下令返航。因此行未果,且船上一干人或伤或死,所以此后一段时间内,大家除了难过,便是忙着救治伤病,早把那金蛋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众人又问道:“那后来呢?”
  石玄摇头道:“后来众人也再没提及此事。记得当时那金蛋原是由老首领收藏的,如今他老人家一过世,那金蛋的下落便成了个不解之谜了。”
  秦朴听到此处,连声叹道:“真是个奇异的遭遇,可惜不知最终如何。”
  众人也各自嗟叹不已。
  却说这一路上,众人听着石玄讲述那番海上奇遇之际,一边翻山越岭,穿林涉水,不觉间脚下便已走过了许多路程,及至听完了这段奇事,再抬头去看那天色时,却已是日薄西山,满目夕照了。环顾之间,鱼族众人都觉得沿途风景越发清幽可喜起来,但见:返景依依入空林,斜晖默默染苍山;若非误入桃源里,便是身到图画间。
  见鱼族众人观望之际,面露欣悦之色,秦朴颇为得意。只见他举手朝远处一个峰峦簇拥的所在遥遥一指,朗声说道:“各位贵客,在那七座雄峰围成的山间谷地中,便是本部聚落所在了。里边的风景,那才叫做天下独绝,世上无双呢!”
  
第5章 蚕丛
  
  
  众人听得秦朴这番话,纷纷抬眼眺望。但见隔着绵延峰峦的极远处,果然屹立着数座尖耸入云的巍巍雪峰。远远看去,这几座雪峰的状貌相差无几,全如一柄柄钢打银铸的棱锥一般,直刺苍穹;峰顶积雪皑皑之处,又似一面面形制不等的明镜,映着夕阳晚照,反射出道道金光,交相辉映之下,幻化出如霓虹烟霰一般的雾状光芒,使得这几座雪峰在茫茫暮色之中更显得奇峭岸拔、鹤立鸡群,直与远近群山都大不相同。
  左海等人看罢,喝彩不止。赞赏之际,石玄向秦朴问道:“看那几座雪峰,似乎离此处甚远,且中间又隔着许多山岭,不知何时方能到达贵部?”
  秦朴答道:“须得到明日中午,方能抵达敝部。”
  左海闻罢,点头道:“果然路途甚远。只不知越羽头领此时已到哪里了?”
  秦朴道:“这白二、黑三可不像我们这般沿着山路,一味在峰峦中迂回前行。它们是朝着本部所在的方向,翻山越谷,攀岩援树,径直奔去。在下估计,这个时候,它们应该早就回到敝部之中并将越羽头领交给许先生了。”
  左海问道:“许先生?此人是……”
  秦朴道:“许先生名图,为敝部的神医,乃是古贤人许由的嫡孙。”
  石奇因为丧妹之痛,路上始终寡言少语,此时听秦朴提及许由,不禁开口问道:“秦将军,你说的这位许图先生的高祖许由,可是尧时的许由?”
  秦朴点头道:“石公子果然博识多闻,此人正是尧帝时的贤人许由。”
  石奇道:“不是在下博识多闻,而是许由名高千古。此人不仅才学超群,而且德行高尚。据说当年尧帝想将天子之位禅让给他,他听到这个消息,就跑到颍水中清洗双耳,以表自己清高之志,后来见尧帝坚持要将帝位相让,他就连夜隐遁到岐山之中,从此不知去向。”
  秦朴笑道:“其实后来许由带了家人辗转来到岷山,便世代在此隐居。徐图先生继承祖上遗风,博学多才,通研数门道艺,而且医术尤为精妙,素以起死回生、着手成春之术,名扬西昆。这些都不须在下赘语,诸位届时见了便知。”
  鱼族众人听罢,各自放心了不少。左海更是大喜道:“在下粗鄙,丝毫不懂文史掌故,但这位许图先生既有如此手段,那么越羽首领当可转危为安!”
  江风也朝秦朴说道:“此次与贵部相会,真是我鱼族之幸。日后在下还可向许先生请教医道哩!”说罢又朝左海等人道:“和青龙部相比,这白虎部真是越发显得有味起来,既有绿哥、白二那一类灵物,又有许图先生这等高人,便是拣选处所、安扎行在,也挑了个仙境一般的地方,实在是有味得紧!”
  秦朴听了,摇了摇头:“这里却不是白虎部的行在,乃是敝部的行在!”
  众人听了,大为不解,石玄问道:“这其中有何区别?难道贵部不是白虎部?”
  秦朴道:“大有区别。这西昆境内,原先的确是由白虎部统辖。然而到了近世,白虎部却又分成了两支,分别是岷山蚕丛部,昆仑玄豹部。在下所属,正是蚕丛部,而那另处昆仑山中的,乃是玄豹部。”
  石玄吃惊道:“我等一直以为这西昆境内独由白虎氏管制,而岷山便是白虎部的驻所。没想到此中竟发生了这般变迁!”
  秦朴道:“如今东隅、西昆、北溟、南极四方受中原夏朝阻隔,原本已难通消息,且贵部又远在东南海滨,诸位对此事毫不知情,却也并不奇怪。”
  石玄又问道:“不知这白虎部分裂成两支,却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朴答道:“此事约在六十年前。当时西昆尚由白虎王召离统辖。召离死后,两个王子孟明、仲远便以东西走向的木格群峰为界限,将西昆一分为二,裂地而治,北边的叫做昆仑玄豹部,南边的叫做岷山蚕丛部。两方约定,千秋万世永为兄弟之国,和睦共处,相扶互助。”
  众人闻罢,如梦初醒般点头道:“原来如此!”
  左海不无担心地朝秦朴问道:“既然这白虎部分作两支,不知本族朱雀法器如今又落在哪一处?”
  秦朴听了这话,愣了一愣:“朱雀法器?”随即恍然大悟道:“左领军指的可是太阳神鸟?”
  左海、石玄纷纷点头道:“正是,正是!”
  秦朴见众人神情紧张,便微微一笑,道:“诸位大可放心。据在下所知,西昆分治以来,这太阳神鸟一直是由敝部保管,数十年来始终藏于隐蔽之处,且看护甚严。在下料想,此物如今必定安然无恙。”
  鱼族众人听了,各自舒了一口气。只听石玄道:“本族历经艰险,一路西来,正是为了领取这太阳神鸟,以图重振朱雀。既然太阳神鸟安然无恙,我等也就放心了。”
  行路说话之际,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不觉间,一轮圆月升到东山之上,晶莹朗润,如冰轮玉盘一般,悬在枝头树梢。月色如水,清辉似银,直照得四下里一片空明,近乎白昼。道旁树间,多有鸟雀栖息,此时听得近旁忽然有许多人经过,纷纷惊动起来,离巢而去,那“扑扑棱棱”的振翅之声,将山间月夜托衬地一发幽静。
  秦朴见状,朝众人道:“诸位连日来奔波不止,想必早已疲惫难当。是否先在此就地歇上一宿,等到明日再赶路?”
  左海等人虽然极是困乏,却都记挂着越羽伤情,哪能放心歇息?此时又见月色明朗,就越发想连夜赶路,便纷纷朝秦朴道:“不妨事,我们继续赶路。”
  秦朴十分体察鱼族众人心绪,见他们大都想尽早到达蚕丛部行在,便领了他们继续前行。然而,毕竟众人已是精力不济,且越往前进发,山路越是崎岖难行,所以众人纵是心急,也只能放慢了速度,停停走走,缓缓而行。喜的是天气晴朗,月光明澈,倒也免除了夜行暗路之苦。而且峰回路转之间,又不时有淙淙山泉、飒飒松风,亦略略可以悦耳提神,消乏解困。
  待到翌日拂晓之时,一干人早已走得困乏不堪。此时秦朴将手一指,朝鱼族众人说道:“诸位贵宾,只要翻过这座铠甲山,再往西走上半个时辰左右,便可抵达敝部行在了。”
  众人见说目的地已然不远,又都振奋了些精神起来。稍事休息、饮食之后,便又随了秦朴继续前行。
  山路更加陡峭起来,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简直可谓无路可行、难于登天的地方:但见一面偌大的绝壁横亘在眼前,左右两边都是深渊,要想绕路已然没有可能,在面前近乎垂直的绝壁之上,自下而上凿着两排浅浅的小坑,坑中仅能容得下半个脚掌,而这天梯一般的绝壁,正是过山的唯一路径。众人仰首惊叹之际,只得手脚并用,依次向上徐徐攀爬。
  石玄走到绝壁之下,连声叹道:“这哪里是供人行走的道路,分明是入云求仙的天梯!”石奇听了,赶到近前,便想扶他爬上绝顶。石玄却将手一甩:“不要你扶。道路虽险,为父却还上得去。你自己小心就是!”
  左海见状,摇了摇头,哈哈笑道:“石护法,该服老时须服老,千万不要勉强熬。只怕你爬到一半就耗尽了气力,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才真尴尬!”
  石玄头也不回,高声答道:“左领军,你我大哥二哥差不多,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那副老骨头吧。老夫先行一步,在崖上等你!”说罢一边拽着崖壁上悬垂而下的藤蔓,一边踩着壁上的一个个浅坑,快速向上攀去。
  众人见石玄岁数不小,身形却依旧矫捷,纷纷喝彩不已。左海也暗自佩服道:“这老家伙不但脾气未改,连这副身手也是宝刀未老!”一边又暗自庆幸:还真多亏了那白熊、黑猿,不然光靠本族众人,又如何能将越羽安全送抵蚕丛部?”
  当众人全都攀上这个峭壁,正在喘息之际,却听得秦朴大声道:“山后便是本部行在——‘绿水天城’了!”
  众人听罢大喜,纷纷向前紧赶几步,跑到山顶上立住了,抬眼往前方探看。只望了一望,众人便顿觉心头清新敞透,畅快不已,满身疲惫也立时一扫而空,烟消云散。神清气爽之余,众人只觉得眼前所见的诸般景物,直如海市蜃楼一般,如梦如画,似幻似虚,令人恍若身临仙境——毕竟,此前众人几曾见过这般绝美的景象?但见在一个广阔无边的烟水茫茫又平静如镜的湖泊中央,七座雪峰从水中屹立而起,直插云天。七座雪峰高度相差无几,却又姿容各异,既如七位银妆素裹的戏水仙娥,又似一队白衣青裳的过江隐士,超凡脱俗,高标出尘。微风偶起,水上云影、峰影便悠悠颤动;晨曦初照,空中霞光、雪光则融融交辉。
  正看得如痴如醉之际,众人又听秦朴说道:“眼前这个偌大的湖泊叫做‘翠微湖’,那些矗立在湖水中央的,便是在下昨日所说的那七座雪峰。它们不仅状貌齐整峻秀,而且还如北斗七星一般按序就位,一一坐落在湖水中央,由此便在群峰围拱之间,形成了一座天造地设的自然之城,我们岷山蚕丛部就驻在其间。
  鱼族众人一边不住地啧啧称奇,一边迎着万丈朝晖,随秦朴下了山坡,向草青沙洁的湖畔走去。
第四回 不信蚕丛居桑树 都奇酋长是女儿
  
  第1章 若木
  
  鱼族众人到了翠微湖边,但见沿岸沙厚水浅之处,整整齐齐地停靠着数十条小舟。
  秦朴道:“请诸位等候片刻,我先驾舟到城中找些艄公来撑船。”
  左海却朝他呵呵一笑:“此事却不需烦劳贵部了。敝族居处海滨,族人们个个都是撑舟摇桨的好手。”
  秦朴一拍脑袋,笑道:“哎呀,在下实在愚钝,竟忘了贵部原本就是惯善舟楫的水居部落。这便请诸位驾了船只,随在下往湖中去吧。”
  对鱼族众人而言,渡水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如今既然有船,那就更不在话下了。秦朴撑着一叶扁舟在前边引路,众人则驾了小船紧随其后。一队小舟掠过水面,直朝湖心南面那两座雪山驶去。如果说那七座雪峰拥围而成的是一座天然之城,那么南面这两座雪峰,便是天然的城门。
  秦朴引路之际向石玄、左海等人介绍道:“这水中的七座雪峰,名叫‘北斗七星峰’,而由群峰围就、充作本部驻地的这个自然城池,便是‘绿水天城’。”
  行了不多时,鱼族众人便跟着秦朴来到南面那两座雪峰脚下。仰头望去,只见这两座雪山齐刷刷地从水中并峙而起,自水面至其上数十丈之间,两峰紧紧相连,严丝合缝,如一堵平整峭直的巨大墙壁,昂昂然挺立在湖面之上,直到数十丈高空,方才各自攒尖成峰,豁了缺口出来。
  此时见得秦朴将船靠在那石壁之上,又伸手到水面下不知如何操控了一番,石壁中间一块九尺见方的石板便忽然“轰隆隆”地从水面向上升去,犹如水闸拉开一般。如此一来,石壁上便出现了一个可供小舟进出的方形门洞。秦朴便领了鱼族一干人驾着小舟,依次从门洞中鱼贯而入。
  穿过门洞后,迎面不远处便是一个由汉白玉石堆垒而成的宽敞码头,再抬眼去看岸上时,众人险些都失声惊呼起来。然而这绿水天城毕竟是蚕丛部的聚落所在,故而鱼族众人讶异之余,纷纷用手掩了口唇,以防失态之际,引起蚕丛部众的耻笑。但有些鱼族孩童却依然忍不住朝伙伴们欢声高呼道:“快看,你们快看,居然有这么高大的树木!”
  却说到底是何景物,使得鱼族上下如此惊异?原来,进入那道石门之后,众人便发现眼前别有洞天,其中景致,绝美奇异,与世间寻常之处相比,不亚于天上人间:放眼看去,只见一片极为平坦宽阔的原野,从水边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直与围在四周的那七座雪峰嵌合相连;原野上深绿浅碧,芳草萋萋,绵密如绿毯一般,几乎将偌大一片山间平谷悉数铺尽了;其间又生有繁花簇簇,俱是世间罕见的种类,不但色彩缤纷奇异,姿容优雅别致,香气亦馥郁独特,只引得无数彩蝶不断从天外翩迁而来,争相在花间飞舞追逐,流连往返。
  这倒也罢了,最令鱼族众人难以置信的是,在那碧野中央,居然还长着一棵高壮无比、参天摩云的大树。此木树干遒劲,枝叶扶疏,形态伟岸至极,粗看之下,似乎并不比周围峭拨的雪峰矮上多少。远远望去,那棵大树就像一柄遮天蔽日的擎天巨伞,浓密宽阔的绿荫,直把平原中央那片方圆足有四、五里的地界,遮蔽得周周全全。
  左海等人几曾见过这般风景?一个个都如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船头,只顾瞪大了眼睛去细看眼前的诸般景致。直到听得秦朴呼唤,众人方才回过神来,一一跳离了小舟登上码头。
  岸上早有一位蚕丛部的年轻官员带了一帮部属端立相迎,又有好些蚕丛部百姓赶来看热闹。见秦朴带了一帮衣裳褴褛、形容憔悴的男女老少登上岸来,那位年轻官员便朝他朗声问道:“秦将军,可是我们的贵客驾到了?”
  秦朴应声答道:“正是。”说罢转身朝左海等人说道:“这位阳畦先生,是敝部祭司属下的礼官,专门负责礼仪接待之事。他已经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石玄等人连忙答谢道:“叨扰贵部,实在惭愧!”
  此时阳畦一边朝众人迎了上来,一边不住施礼道:“在下蚕丛部祭司府礼官阳畦,专门在此恭迎远道而来的贵客,诸位辛苦了!”
  鱼族众人见他不仅形貌恭敬,举止端方,而且礼节周全,不卑不亢,纷纷暗自赞道:“虽然此人年纪不过三十左右,且又只是个祭司属官,却是相貌堂堂,气度沉稳,选用此人担任礼官,迎宾接客,确也十分合适。”
  石玄、左海连忙领着鱼族众人回礼道:“劳烦阁下,实不敢当!”
  秦朴将石玄、左海、江风等人一一引介给阳畦后,便和他一起领了鱼族众人,径直朝原野中央的那棵大树走去。
  众人越行越近,便觉得那树愈看愈大。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鱼族众人忽然觉得天光渐渐暗淡下来。抬头一看,却原来是已经进入了那棵大树的荫蔽之下。然而待得众人去寻那大树的根茎所在,却又都大吃一惊:但见此树的主干正如黑铁铸就的巨大圆柱一般,直直地矗立在两里开外。
  左海见状,禁不住朝秦朴问道:“秦将军,这株巨树必定不是凡物,它到底有什么来历,竟然如此硕壮伟岸?”
  秦朴笑道:“并非在下不愿回答,实因知之不多。”说罢指着阳畦道:“这位阳礼官是个博学之士,不如由他作答,如何?”
  左海点头道:“愿闻其详。”
  阳畦道:“此木名叫‘若木’,乃是一株活了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一岁的老桑树。但若要细数它的诸般来历,那恐怕得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地连续谈上三天三夜才行。”
  左海讶异不已:“一棵树木的来历竟然这般繁杂?”
  秦朴呵呵一笑:“左领军有所不知,我们这位阳礼官平日里周密详尽惯了,凡事总要按着甲乙丙丁,遵章就序,滴水不漏,丝毫不差。”
  左海笑道:“难怪如此。不过这个习惯倒和阳礼官的职守十分相宜。”
  秦朴又朝阳畦笑道:“人家左领军只不过想略略了解一下此树的来历罢了,他既不问这树自发芽以来共长过多少片叶子,结过多少枚桑葚,也不问它现今枝桠几何,树高几许,你又何必如此拘谨?”
  众人见秦朴如此打趣,纷纷忍俊不禁,然而却见阳畦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暂且破一回凡事严谨把细的规矩,为左领军略述其事。”
  左海见状,心中暗道:“看来此人的确是遇事严谨,一丝不苟!”便不住向阳畦称谢:“因了在下的区区好奇之心,倒要让阳礼官破了平生坚守的处事规矩,左海心有不安!”
  阳畦答道:“常言道‘客有所求,主必成之’。左领军想要了解这株大树的来历,在下本应该细细讲述。不过倘若左领军只愿略知大概,在下自然也要认真应承,为你简叙一二。这样虽然不符在下一贯的行事规矩,却也合乎蚕丛部殷勤待客之道……”
  秦朴忍不住插话道:“礼官先生又来罗嗦了。都说了这么多话了,怎么还没提及‘若木’二字?只恨我向来不懂历史典籍,否则,由我来告诉左领军倒还轻省些。”
  秦朴生性爽朗,素来口无遮拦,蚕丛部人人皆知,故而族中并无哪个恼他卤莽无礼,反倒觉得此人耿直干脆,诙谐可喜。
  阳畦听了自然也不生气,依旧态度端正,语气谨严:“秦将军,莫急,莫急。但凡行事,总要先定个规矩。‘若木’的来历,可以繁说,可以简述。现在既然商定由我简述,这事情便有了规矩可以依照,自然好办多了。在下这便为左领军简述此树的来历。”说罢开始娓娓而谈。
  原来,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年前,神州大地由盘古管辖,此时正是民智初开之际,万事初立之时。这一日,盘古见百姓们面有菜色,衣食难保,不禁心中感慨,便召集了一班臣僚前来聚会商讨,以求解除民生凋敝之困。
  众人讨论了许久,也提了不少建议,盘古却都不予采纳。此时一位名叫夸父的大臣说道:“臣以为倘要彻底解决民生,就要划清年月日时,摸透节气物候,然后传授给百姓,使他们应时而作。如此便可保得民无饥馑,仓有余粮”。
  盘古听了大喜:“这的确是治本保民的好方法!”于是又问道:“只是我们该如何划清年月,分出节气?”
  夸父道:“此事的确不易,既需观测天象,追踪日月星辰之轨迹,又要推研物候,体察春夏秋冬之变迁,然后还得进行总结、筹算。总之,此事必须耗时数十年,方能有成。”
  盘古道:“我深知此事极为艰难,但它却是利在万民、功垂千秋的必行之业,不如就由你主持这项大业罢。”
  夸父接受任命后便东泛沧海,西登昆仑,南抵天涯,北临大漠;追日逐月,呕心沥血,倾尽全副精力,观察天象物候。为了便于在同一地点观测并划定春分、秋分,夸父便在西昆岷山、东海瀛洲分别种植了两株桑树作为标记。种在岷山中的,便是鱼族众人眼前的这株“若木”,而种于瀛洲的那株,则叫做“扶桑”。
 第2章 惊异
  
  听阳畦说到此处,左海等人无不讶然称奇,石玄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说来侥幸,在下此前曾在瀛洲岛上见过那株‘扶桑’,如今又遇上这棵‘若木’,岂不是已将夸父亲手种植的这两株巨木都看全了?”
  江风也点头道:“倒还真是如此。在下也记得瀛洲岛上的确有一株参天大树。”
  原来,当年石玄、江风随越波前往瀛洲与当地土著交易时,曾数次见过那株“扶桑”。只不过当时探问之下,当地土人并不知晓此树的来历。没成想今日居然在西昆岷山之中又遇见了‘若木’,并得闻两株巨木的来历,亦可谓机缘凑巧。
  阳畦本是好古博学之士,此时听石玄、江风两人说曾经亲眼见过“扶桑”,便要他们将此树的诸般事体细叙一番,以求增广见识;而秦朴原系好奇喜异之人,于是便和阳畦一起,要求石玄说说那株‘扶桑’巨树。
  石玄见状,点头道:“这株‘扶桑’的来历,方才阳礼官都已讲过,自然不须在下饶舌了,关于此树的其他事体,实际上我亦知之不多。”
  秦朴笑道:“无论知多知少,我们都极想了解。请石护法快讲!”
  石玄便接着说道:“那瀛洲一带共有四岛,其中以第一、二岛,生民最为众多。这‘扶桑’巨木,就生长在第二岛上。当地土人虽不知此树来历,但见其年岁古老、形态巨大,便将它当作神物一般,顶礼膜拜,尊崇不已。且土人们生性酷爱计较,锱铢必争,因此常常发生争执。每当此时,连族长、酋首也往往难断是非,于是众人便相携奔到那株‘扶桑’巨树下,先各自祷告一番,然后由公证之人随意拾起一截从‘扶桑’上落下来的桑枝,令争执双方各选一端。双方选定之后,公证之人便用双手握住桑枝,将其拗断为左右两截。接着便是比试长度以判定输嬴:左手中的桑枝长,便是选左端的人赢,右手中的桑枝长,便是选右边的人胜。倘若偶然遇上两截一样长短的,便要重新再比试一次。”
  顿了一顿,石玄说道:“关于这株‘扶桑’巨木,在下所知也仅止于此。”
  阳畦听了追问道:“不知这‘扶桑’多高多大?”
  石玄答道:“具体高度、围数,在下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那‘扶桑’却比这‘若木’要矮小许多,倘若约略作个比较,‘扶桑’的高矮大小大概仅及这株‘若木’的三分之一罢。”说罢朝江风征询道:“江司医,你亦曾见过‘扶桑’,在下作此比较,你以为如何?”
  江风点头道:“两者相较,大抵如此。”
  众人边说边走之际,见得远处有一群衣裳华丽之人正迎面缓缓走来,看那步态举止,似乎多是女子。
  秦朴见状,朝阳畦问道:“莫非是头人亲自下来迎接贵客?”
  阳畦道:“也未可知,看这情形,倒有几分可能。且等走近了看看。”说罢领着石玄等人继续向前迈去。待得双方靠得近了,阳畦、秦朴一望之下便齐声叫了起来:“闪老先生!”
  听得他二人相唤,走在那队人群中的一个老者扬一扬手,面带微笑道:“小秦、小阳,这是东隅鱼族的诸位贵客到了吧?”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加快了速度,大步流星一般,径直而来。不动声色之间,那老者便已经超过了身边众人,笑呵呵地率先迎了过来。
  众人见那老者如此大岁数,居然走得如此迅疾,且又步态从容、气度闲雅,不禁都暗暗惊叹:“看他这副须发皤然的模样,就算不足一百岁,至少也该九十有余了,却如何能够似那青壮年人一般,健步如飞,毫不气紧?不过此人脸色却倒是红润光泽,全然不像寻常那些老态龙钟、年迈体衰的老者。”
  这边秦朴、阳畦正要向左海等人介绍那老者,却见他已在须臾之间飘然来到众人面前,并朝石玄、左海、江风等人施礼道:“在下蚕丛部祭司闪含,奉本部头人之命,特来恭迎诸位嘉宾!” 听其语音,虽然意味苍老,却又中气十足、声若洪钟。
  鱼族诸人连忙躬身回礼。石玄答谢道:“多谢贵部头人的盛情美意。大祭司亲来迎接,我鱼族众人幸之何如!”
  阳畦朝闪含道:“闪老祭司,这三位是鱼族的护法长老石玄先生、领军长老左海先生和司医长老江风先生。”
  闪含连连施礼道:“幸会,幸会!”
  此时见得石奇上前几步,朝闪含施礼道:“久闻闪老先生大名!在下是鱼族的石奇……”
  石奇话未说完,石玄便厉声喝道:“两族官长叙礼,哪里有你的份?如此丢人现眼,还不退下?”说罢又朝闪含致歉道:“犬子无礼,实在惭愧!”
  见石奇羞愤不堪,悻悻然退到后面,闪含连忙摆了摆手,朝石玄说道:“石护法太过拘礼了。其实令公子器宇轩昂,真可谓青年才俊!”
  石玄摇头道:“犬子不成气候。若说本族的青年才俊,除了越羽首领之外,便当推左领军的公子左山。”
  左山见状,连连逊谢道:“在下不才,惭愧,惭愧!”
  闪含一边向左山微笑点头,一边朝鱼族众人道:“诸位嘉宾辛苦了!得知有贵客光临,敝部头人已预先为大家安排了起居之所,诸位只管安心居住就是了。简陋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石玄连忙称谢:“此前劳烦贵部出兵解围,在下等一干族人已经心中不安,如今又受了贵部头人的盛情接待,实在感激不尽!”
  闪含呵呵一笑:“些许小事,都是举手之劳而已,石长老不必关怀。”言毕指着身后的一位女官道:“这位是连云姑娘,诸位在此的起居饮食等一应事宜,便是由她负责具体安排,今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只管向小连询问便是了。”原来,这连云姑娘乃是蚕丛部头人的贴身心腹,方才正是她受命率着头人的一应女从,与闪含一起来迎接鱼族众人。
  此时只见连云朝鱼族众人点一点头,微微笑道:“各位客人辛苦了。这便请诸位先去住处,将行李安顿了再说。其他事宜稍后容我们再行安排。”说罢领了石玄、左海等一帮鱼族部众,径直朝‘若木’树干的所在之处走去。闪含、秦朴、阳畦等人亦一路同往。
  鱼族众人四处打量,却并未发现附近有屋舍棚窑一类的住所,因此都不知连云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安顿。虽然心中纳闷,众人却又不好相问,只得亦步亦趋,跟着连云及其下属往前走去。
  此前会面之初,石玄便已觉得蚕丛部一干人的衣着既华丽又独特,此时跟在连云等人身后行走,漫无目的之际,略觉无聊,他便索性细细打量起蚕丛部众人的服饰来。只见连云等人所着衣物,与本族、青龙族甚至海外诸国诸部的都不相同:衣物质地柔软轻薄,润泽生辉,非麻非葛,不知是何布料,款式又极为多样,衣上更是绣着各类回环连缀的繁复图案,行动之处,襟袂当风飘荡,直如片片彩云,熠熠生辉。
  石玄见闪含等人服饰既华丽雍容,又不失庄严大气,不禁低头去看自身的衣着,更觉得自己衣裳蓝缕、简陋不堪,心中暗叫惭愧。便在此时,他突然听得族人惊呼连连,忙抬头察看,却见左海等人都停住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石玄一望之下,也不由得地目瞪口呆起来:但见距此数百丈远的地方,‘若木’那庞大无比、径逾半里的浑圆树干恍如一座黑铁铸就的巍峨城堡一般,凛然横峙,气势雄伟,屹立千丈,耸入半空,直与更高处那好似碧云青霭一般的层层枝叶连接在一起。
  更令石玄等人骇异的是,在“若木”树干的最下端,居然还有着一道高阔气派的大门。在那四五丈见方的宽宽阔阔的门板上,还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硕大的椭圆形图案。
  左山定睛一看,大为惊奇道:“这不正是前日莫虎将军所擎旗帜上的那个眼睛图案吗?如何又把它画在这大门之上?”
  鱼族众人听了,纷纷附和道:“对,对,这正是那面旗帜上的眼睛图案!”
  石玄回身朝闪含问道:“大祭司,难道在这大门之后的‘若木’巨干之中,还有树洞一类的小居所不成?”
  闪含听了,与秦朴、阳畦等人对视一笑,说道:“这‘若木’之中,倒真有树洞,但它却绝非小小的处所,而是大大的聚落!”
  石玄等人纷纷面呈疑色道:“什么?大大的聚落?”
  闪含呵呵一笑道:“正是!大大的聚落!”
  见鱼族众人兀自不解,连云便道:“闪含老先生,你说起话来,就如同那猜谜一般,却教石长老他们如何明白?还是由我来略略解释一番罢。”
  
第3章 聚落
  石玄见连云自告奋勇要为自己讲解“若木”中的聚落之事,便称谢道:“如此就有劳连云姑娘了。”
  连云微笑道:“不必客气。”正要开口讲解,却听秦朴向她笑道:“连云姑娘,你小女娃家知道什么?这里既有阅历丰富的闪大祭司,又有广闻博见的阳礼官,再不济也还有我在。总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来给贵客们讲解‘若木’聚落的详情嘛。”
  连云听罢,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扑打秦朴。秦朴一闪身便躲了开去,一边笑道:“你这丫头,武功不行,性子倒比我还急,当真是个‘辣妹子’。大伙给你取的这个名号,果然是一点不错!算了算了,我不计较了,就由你来讲吧。”
  连云微微一笑,便朝石玄等人道:“这‘若木’的巨干之内,其实是个全然中空的巨大洞窟,除了周围那一层厚约五丈的树皮之外,中间便是上下通连的一整个巨大树洞。不妨打个比方,这‘若木’的树皮便如同高高厚厚的环形围墙,而中间那个高下直透的巨大树洞,就像是一口空井。”
  石玄大吃一惊:“什么?你说这‘若木’巨干之内竟是个其大无比的囫囵完整的树洞?”
  秦朴见石玄话语之中似乎蕴有不信之意,便朝他点头道:“正是如此。连云小姑娘虽然见识不多,但她方才所说却全然不差。稍后进入树洞之中,诸位贵客便能亲自看个分晓。”
  纵是如此,石玄犹觉此事匪夷所思:“如何这‘若木’树干已全然中空,却居然能够抽枝长叶,浓荫如云?真是奇异之至!”
  阳畦答道:“其实也不奇怪。只要那层厚厚的树皮安然无恙,则这棵巨甲天下的‘若木’便能依然繁茂”。
  左海听了不胜感慨:“真不知需历经多少年月,才成得了如此一个巨大的洞窟?真可谓鬼斧神工、造妙变异,天生奇境啊!”
  此时听得闪含接过话题说道:“是啊,此洞窟堪称天生奇境。不过,在这‘若木’巨干之中,又岂止只有天工造作令人惊奇?便是那人工筑就的厅、堂、屋、室、廊、阁,以至墙、壁、门、窗、梁、柱及一应物事、器具,亦可谓匠心独运,极尽世间之妙;巧思荟萃,冠绝今古所能。”
  鱼族众人更是咂舌不已:“难道这树干之中还建有屋宇建筑?”
  闪含点头道:“正是。在这‘若木’树洞之中,不但屋室众多,街市也为数不少。毕竟,此中乃是本部数万百姓的聚居之所。”
  江风听到这里不禁问道:“原来洞中果然是个大大的聚落!想必此中景象,定是恢弘非常。不知其中的屋舍街市是由何人营造,且又始建于何时?”
  闪含答道:“树中的聚落乃是蚕丛部的聚居之所,号曰‘建木堡’,其间屋舍既密如蜂窠,又规整有序,直如城镇一般,确是宏伟壮丽。倘若说及由来,那便要上溯至五百年前。当年白虎部的一位先王巡视西昆辖境时,无意中发现了‘若木’树干中的这个巨大洞窟,于是他便突发奇想,要在洞中大兴土木,构筑聚落。最终,他在窟中自下而上建成了共达百层的楼宇屋舍……”
  “什么?共达百层?”鱼族众人惊诧得无以复加,纷纷失声问道。
  闪含点头道:“正是,洞中房舍共达百层,其间又有街道阶梯纵横相连。建成后不久,白虎部便将部落从汶川之傍迁移到这里,并将这‘若木’树洞中的住所称为‘建木’,意思是‘建聚落于若木之中’。后来西昆白虎部分成蚕丛、玄豹两部,玄豹部驻扎在昆仑山中,蚕丛部则沿用此处作为聚落。”
  说话之际,众人已信步来到那洞门之外。只见连云先行几步,沿着几层台阶拾级而上,跑到门前站定了,用脚将足底的一块青石板跺了三下,那树干之上便开始“轧轧”作响起来。
  鱼族众人正觉得莫明其妙,却见树干大门上的那只硕大的眼睛图案却突然抖动了起来,但见它像人眼一般眨了一眨,便“啪嗒”一声消失了。于是,在那树干上原本绘着眼形图案的地方,顿时便露出一个宽逾一丈、高达八尺的椭圆形门洞来。
  见洞门应声开启,连云便自去门旁站定了,然后朝石玄等人道:“诸位贵客,请进建木堡!”
  鱼族众人此时方才发觉,此前所见的那个方形大门,只不过是个以彩漆画就的框形装饰罢了,由于十分逼真,因此众人便以为是真门,其实真正的洞门,则是那个巨大的“眼睛”。
  身处洞外之时,鱼族众人都以为洞中当极为幽暗、极为潮湿才是,待得他们穿过那扇眼形洞门,进入树洞之中,才发觉眼前是个极为宽阔的大厅,厅中不但毫不晦暗,而且通透干爽,光线柔和,倒比外间树下更为亮堂、清爽。
  鱼族众人好奇不已地四处打量时,左海则心怀谨慎地将大厅上下左右扫视了一遍。虽然知道蚕丛部众人毫无恶意,但只要身处陌生的环境中,左海总会如此警觉,这是他在领兵生涯中养成的习惯。他一边跟着蚕丛部一干人穿过大厅朝左侧走去,一边继续察看厅中的情形。
  大厅中最抢眼的是那四面的墙壁,其上分别绘着一幅形制巨大的图画,几乎把每一个墙面都占尽了。但如果说墙上的便是图画,却又不尽准确。毕竟那些画除了以极为明艳缤纷的色料勾勒、点染之外,还镶嵌着许多翠玉、水晶、琥珀、云母、象牙及各色金银珠宝,直把那一面面高大宽阔的墙壁装点得华贵无比。
  然而,那墙面虽然繁丽浓华,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冗赘堆砌之感,可想而知,当初在这些墙上绘制装造的,当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再细看那四面墙上,分别绘造的是春、夏、秋、冬四时景象,大至山川原野,小到虫鱼鸟兽,无不得意象形,惟妙惟肖。
  石玄观看之际,脱口赞道:“真是精美绝伦!如此壮丽的瑰宝,世间难得一见!这当是出自天下奇人之手!”
  秦朴在他身后朗声答道:“石护法所言极是。这几面宝墙,是由本族五百年前的祭司闪灵主持建造的。此人不仅法术高明,其绘画技艺亦是空前绝后,至今无人能及。”
  阳畦补充道:“这位闪灵大祭司,正是闪含老先生的远祖。”
  石玄赞道:“原来如此。闪大祭司的先人兼精数艺,真是可敬可佩!”
  闪含却叹息道:“可惜在下不仅不会绘画,就连这些画中的玄机也猜不透!”
  石玄问道:“这画中还藏有玄机?”
  闪含点了点头:“当年闪灵所作的这四幅画,其实预兆着本族的四件大事。如果能够猜透它们,便可趋吉避凶。可惜在下无能。”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石玄生性机敏,他听闪含叹息声中,既有无奈之意,又含焦虑之情,心中暗自生疑:“听他叹息,似乎正有十分为难之事搁在心头,却不知所为何事?”一边想着,一边随众人来到左首那面墙前。
  但见此墙之上,绘造的乃是一副春日景象图:蔚蓝如洗的碧空下,巍巍远山如波涛一般起伏不休、延绵无尽;一队男女老幼正在群山万壑之中自东向西跋涉而行;画面中央,一只形似鹰隼的红色大鸟正凌空振翅,迎面飞来;近处则是几株绽放粉蕊的海棠树,树下的草地上,懒洋洋地卧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
  石玄一瞥之下,觉得画中的那只红色大鸟颇有些眼熟,但众人却更关注那只白猫。因为此猫处于画面近景中,故而显得极为真切,栩栩如生。但见它周身白毛,细致光洁,两只眼睛更犹如活物一般,滴溜溜轮转不休,且是一边一种颜色,互不相同,看来当是由蓝、绿两块颜色各异的宝石镶嵌而成。
  鱼族众人纷纷啧啧惊叹:“画中此猫,除了四肢不动,仪态神气倒与真猫像了个十足。只是没见过两眼颜色不一的猫,不知世间是否真有?”
  左海此时突然记起当年随越波远赴外洋,去拜访一个名叫卜西尼的岛国时,那岛上便有这种遍体白毛、双目颜色各异的猫儿。他向当地人询问,才知此猫名曰“鸳鸯眼”,为该国独有的物种。
  想到此处,左海心中暗道:“既然中华并无此物,不知这作画之人,又是从何处得见这‘鸳鸯眼’的?”
  秦朴听得众人议论那画中猫儿的眼睛,不禁呵呵一笑,道:“猫长着两只颜色各异的眼睛,又有什么出奇之处?在下还见过有一个人,却也长着这种眼睛呢,那才叫人间奇绝,世上无双!”
  左海笑道:“秦将军倒真爱说笑,猫的确有‘鸳鸯眼’,但人又岂能长出这种眼睛来?”
  秦朴也不答话,只和阳畦、连云等人相视一笑。
第4章 天梯
  连云见鱼族众人都已来到墙边,便伸手朝墙上那只白猫的眼部抹去,正在此时,却听得头顶上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直如隐隐的春雷。
  连云听见响动,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又对站在近旁一块方形白石地板上的几位鱼族人说道:“请诸位贵客暂且远离这块白石地板。”
  不多时,众人头顶上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且越来越响,不时还夹杂着一阵阵“丁丁零零”的鸾铃之声。连云便朝闪含、阳畦等人道:“看来她还是不太放心,终究要亲自下来迎接客人。”说罢回头朝鱼族众人道:“敝部头人马上便来亲迎诸位贵客!”
  秦朴朝左海等人呵呵一笑:“如此倒也凑巧。刚刚还提及那个长着‘鸳鸯眼’的人哩,这不就来了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得大厅穹顶上突然“嘎嘎”而响,随即便见一个方方正正、形如大木匣子一般的物事从高处呼呼飞降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画墙前的那块白石地板上。
  鱼族众人无不大吃一惊,有的慌忙仰头去望那大厅穹顶,有的则盯住了大木匣子细细察看。那些仰望大厅穹顶的暗自惊讶道:“看那穹顶上并不见一窟一眼,这木匣子却又是如何从高处降落下来的?”那些察看大木匣子的却都禁不住脱口说道:“如何这匣子上也画了一个眼睛?”
  石玄等人还没有寻思周全,又听得大木匣子上画着眼睛图形的那面木板突然从中直直裂开,且缝隙渐渐向两边扩张。眼见得那道“裂缝”越来越大,众人才发觉这缝隙原来是一道暗门,而且在那大木匣中居然还立着一个女子。
  待得大木匣子止住了动静,那女子便轻轻盈盈地走了出来。但见她身材高挑,年纪约在十七、八岁之间,肌肤无瑕,秀发如云,款款移步之间,一袭雪白的长裙更如轻烟寒云一般微微飘扬,越发衬出她身段曼妙,风姿绰约。更令鱼族众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女子居然还长着一双颜色互异、一蓝一绿的眼睛!但见蓝的眸子清幽深邃有如晴空,绿的眸子澄澈明净好似翠玉,双眸婉转之际,微微含羞,稍稍带怯,横波剪水,淡淡凝愁。
  见得这位女子形貌端丽,恍如仙人,鱼族众人一时间全都寂然无声,惊讶不已。石玄暗暗吃惊道:“这不正是秦朴方才说的那个长着‘鸳鸯’眼的人吗?如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天下居然真有长着‘鸳鸯眼’的人!且这位女子气度样貌又如此出众,其身份必然非同寻常,当更在连云等人之上,她或许是蚕丛头人的女儿、孙女也未可知。只不知她为何眉宇之间却深蕴忧郁之色?”
  众人如见天人、观望揣度之际,却见阳畦朝他们高声介绍道:“诸位嘉宾,这位是敝部头人锦娘!”说罢又指着鱼族众人,朝那女子施礼道:“禀告头人,小臣已将东隅鱼族的一干贵客接引到此!”
  那名女子将神情一振,朝众人点头致意道:“在下锦娘,欢迎光临蚕丛部‘建木堡’!诸位嘉宾远道而来,我因小事稍为耽搁,不能出门远迎,实在失礼得很!”
  石玄见状,心里又是一惊:“想不到这么一个娇美怯弱的女娃子,却居然是蚕丛部的头人!”继而暗自猜疑道:“此前是闪含面有忧色,现在这个女娃子又眼中含愁,看来建木堡中一定有难决之事!”一边想着,一边施礼应答道:“敝部上下不告而来,叨扰再三,使得贵部烦劳不断,石玄等一应族人已是心中不安,又岂敢委屈头人亲自来迎?”
  锦娘微微一笑:“不必客气。你老人家就是石长老罢?”
  石玄颔首道:“在下便是。”说罢指着左海、江风说道:“这两位是敝部的领军长老左海和护生长老江风。”
  锦娘朝两人逐一点头:“久仰大名!贵部首领方才还提及几位先生呢。”
  左海听罢大喜,急忙问道:“头人,你是说越羽首领他醒过来了?他的伤不碍事了么?”
  锦娘道:“正是。昨日下午,白二、黑三将他送来敝部后,许图先生便随即施展回春妙手,予以急救。昨夜晚些时候,你们首领就已醒转过来了。”
  鱼族众人闻讯,纷纷吁一口气,相互庆贺道:“万幸,万幸!”左海等人都朝锦娘施礼道:“多谢头人全力相救,我等感激不尽!”
  锦娘神情突然变得颇为羞涩,她连连摆手道:“诸位不必客气。我,我其实又哪里出什么力气了?这都是本族医司许图先生的功劳。”
  连云插嘴道:“头人,你怎么没有功劳?”说罢又朝石玄等人道:“她既是许先生的头人,又是他的得意门生。许先生每次手术都少不了她这个得力助手,更甭说这次为越羽首领医治……”
  左海等人听了,正要再向锦娘称谢,却见她满脸羞红之际,朝连云轻声斥道:“你这个辣妹子,早告诉过你,不该说的话一句休提,你又怎么忘记了?难道就不怕我再惩罚你么?”
  连云做一个鬼脸,吐吐舌头,不再作声。锦娘向鱼族众人道:“诸位这便请随连云上城中安顿歇息。今晚敝部设宴招待,为各位洗尘、压惊!”说罢又转身对连云、阳畦道:“辣妹子,你且和阳礼官带了鱼族部众们先去十六洞天。”
  连云、阳畦应声答道:“遵命!”
  锦娘点一点头,又朝闪含、秦朴道:“闪祭司、秦将军,你们二位和我一起陪着石长老、左长老、江长老去看看越羽殿下。”
  此时只见连云将手伸到墙上,在那只白猫的眼睛上抹了一抹,便听得墙上“堪堪堪”响了数声,随即现了一个门洞出来。连云向鱼族男女老少招手道:“诸位贵客请随我往里走吧。”鱼族众人听了,纷纷跟了她往墙洞里走去。待得一干人都进入那门洞中,听得墙上又是“堪堪堪”几声,便见得那个门洞立时闭合起来,再去细看墙面,又哪里有什么门洞的痕迹?
  锦娘目送鱼族部众随连云自去安顿了,正要回身招呼石玄、左海、江风等人,却见一位形貌俊雅的年轻男子正伫立在近处,盯着自己痴痴地看着。锦娘见状,脸上顿生红晕,正不知如何处置,却见石玄羞恼交加地朝那男子怒声呵斥道:“不长进的呆子,众人都随连云姑娘安顿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说罢连忙朝锦娘致歉道:“犬子石奇痴呆无状,让锦娘头人见笑了!”
  见得石奇羞赧不已、狼狈不堪,闪含解围道:“所谓‘嘉女如花,吉士徘徊’,锦娘头人貌若天仙,石公子怀着爱美之心,多看了几眼,原也不是什么过错。我看石公子索性先随我们几个一起上去看望越羽首领吧。”
  阳畦便朝石玄等人说道:“我们这便上去吧”。说罢领着众人迈入了方才的那个大木匣中。几人在匣中站定了,秦朴便将右侧壁板上的一个半球形把柄向左旋了一旋,只听“啪”的一声,匣子上的那道暗门便倏然闭合了。
  此时秦朴又将匣顶吊着的一个紫金鸾铃拉住,“丁灵灵”先后各摇了九下。铃声方住,那木匣子便稳稳朝上升去,听得匣子外风声“呼呼”,想必匣子上升之速极为迅疾。
  自从进入蚕丛部遭遇以来,石玄、左海等人虽然已经屡见奇异之事,还是无法见惯不惊,毕竟这建木堡中的诸多事物,都太令人意外了,若非亲临其境,谁能相信这一切?此时见这木匣如此古怪,江风又不禁朝秦朴问道:“这木匣却是何物,如何会自动上下升降?”
  阳畦一脸歉意道:“惭愧得很,我们只知此物叫做‘天梯’,是由五百年前的大祭司闪灵设计,自从建木堡修成之后,它便会自行上下升降,数百年来不曾出现过差错。至于它为何会如此,我们至今也无法明了。”
  江风嗟叹不已之际,又问道:“那贵部是如何控制天梯升降?”
  秦朴笑道:“你方才不曾见我摇铃么?这先摇的九次,表示九十;后摇的九次,表示九,两两相加起来,便是九十九。我们此行便正是要往九十九洞天。”
  左海不解道:“九十九洞天?什么是洞天?”
  闪含答道:“建木堡共有百层,这一层便是一个洞天,每个洞天中都有数十上百户人家居住,正像一个个村落一般。”
  左海叹道:“真是匪夷所思!不过,‘建木堡’如此高耸,倘若要去往顶上诸层,确实不易。这天梯真是一大捷径!”
  秦朴道:“虽然如此,平日里倘若没有什么急事,敝族百姓们反倒喜欢沿着台阶,漫步而上,既能沿途看望住在不同洞天中的亲朋好友,又借机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此外,敝部还有‘女先男后’的乘梯规矩哩。”
  石玄、左海异口同声问道:“女先男后?”
  阳畦答道:“两位长老有所不知,这西昆一带素来就有敬重女子的风气,其中又以蚕丛部最甚。本部女子心灵手巧,除了不参与行军作战,其余之事,几乎都由她们治理。故而本部男子极是尊重女子,便这搭乘天梯一事,也要优先让着她们。”
  石玄点头道:“原来如此!贵部女子实是可敬,而贵部男子们礼敬妇女的风范也值得赞赏。”
  秦朴道:“敝部这些女子当真可敬。诸位亲眼可见,我们这位现任头人锦娘,不正是一位受人敬重的能干女子么?”
  
 第5章 洞天
  
  
  锦娘此前原本默立微笑、并无言语,此时秦朴的一句赞赏却使她神采突然黯淡了许多,双眸中的忧郁之色,便又更浓了几分。只见她低着头,语调低落地答道:“我又有什么能耐?倘若没有你们大家帮衬,我真不知该如何处事。”说到后来,她的声音竟低微了许多,显然心中怀有一些难言的苦衷。
  左海、江风见状,不明所以;秦朴、闪含却在彼此对视之际,都悟到了锦娘难过的缘由,各自收住了声气,不再言语;石奇则神色紧张地站在角落里,一边望着石玄,一边不时向锦娘偷偷瞟上几眼,心中怦怦乱跳。就在此时,众人觉得脚下微微一颤,天梯便随即停了下来。
  锦娘见状,稍稍振奋了些许精神起来,对石玄等人说道:“诸位嘉宾,外面便是第九十九洞天了。”
  秦朴将右侧壁板上的那个半球形把柄向右一旋,便见那天梯的暗门应声而开,众人便依次从中走了出去。
  此前天梯之中虽然并不昏暗、沉闷,但毕竟空间狭小,此时一旦走了出来,身处第九十九洞天之中,左海等人便都觉得眼前一亮,视线顿时开阔了不少。
  阳畦朝前方遥遥一指:“几位长老,顺着这条大走廊往东边走,不多时就可抵达许图大夫的医司府,越羽首领就府中养伤。”
  石玄等人初来乍到,只觉得这所谓的第九十九洞天,简直就如一个巨大的迷宫,又哪里分辨得出东西南北来?只能随了锦娘、闪含等人,沿着那条极为宽阔的走廊,缓缓往前迈步。
  左海边走边看之间,自然又是讶异不已。但见大走廊两侧,是一座座排得极整齐、粉饰得极雪白的房舍;屋子之间,又有狭窄的小巷纵横交通;离众人头顶约三丈来高的地方,一大片平整的浅蓝色天花板直往四下里延展开去,其上描绘着一幅幅内容互异却又逼真不已的天空图景:或是晴空上丽阳高照,或是蓝天下白云轻浮,或是夜幕中皓月生辉,或是银河里明星耀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而且每一幅图景又各尽其妙:太阳则金光中挟着暖热,月亮则寒辉里透出清凉,云柔柔而欲飘,星闪闪乎将坠。
  左海仰望之下,觉得图画中的日月星辰等事物,直与真物一般无二,人从天花板的画下走过,便犹如穿行在昼夜阴晴之间一般,情形之独特,可谓妙趣非常。心里正暗暗赞叹,却听得江风朝蚕丛部一干人问道:“这天花板上的日月星辰,难道不是人工绘就的图画么,却如何会在地面上照得出人影来?”
  左海、石玄听了都不由得一惊,各自低了头去看地上,果然见到一团黑影正在脚边晃动——正是他们自己的影子。
  秦朴说道:“这些图画,亦是五百年前的闪灵大祭司所作。绘制这天花板上各种景物的颜料,是他按着古老秘方特制而成。以此种颜料绘制的图画,不仅可具有其原形真物的诸多特性,而且历久弥新,永不褪色、变形。”
  鱼族众人听罢,连声惊叹:“不可思议,奇哉,妙哉!”
  此时却听闪含叹一口气:“唉,可惜调制此类颜料的秘方早已失传数百年了。虽然在下终日不辍,苦心钻研,却至今未能一窥其中奥秘!”说罢,便转开了话题道:“我等如今所处的这个层落,便是‘建木堡’第九十九洞天,乃是本部政务中枢之地,锦娘头人居于这个洞天正中方位的‘绿珠阁’,许图大夫、段造先生、莫虎将军及在下等人,则分别在东、南、西、北四方正位上居处、理事。”
  石玄不解道:“如此安排,不知有何深意?”
  闪含道:“倒也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与天地四方的气数物理相合而已。”
  石玄面露惑色:“与天地四方的气数物理相合?”
  闪含点头道:“正是。先说这天。大至家国胜败兴衰、更迭轮替,小到我等贤愚壮弱、生老病死,难道不全是由上天圣意来定夺?因此,天意最是可敬可畏。所以这‘建木堡’虽共有百层,但我们头顶之上的这第一百洞天,便该敬让恭推于皇天上神居住。”
  见石玄、左海等人点头赞可,闪含又道:“再说这地。锦娘头人及在下等一班部属,虽然身居要位高职,掌控蚕丛部诸般事务,却与中原夏朝的那班君臣不同。他们看百姓似鱼肉,我们视生民如父母。故此,虽然部民们低居于脚下那九十八个洞天之中,我等一干人身处这第九十九洞天,却都无高高在上之感。毕竟,如果治理不当,居其上则如履薄冰,只有管辖得当,处其间才可脚踏实地。因此,对我们而言,数万生民乃是本部赖以生存的坚实之地。”
  听到此处,江风不禁连连夸赞道:“想不到这治理至道,竟暗存于居处方位之中!闪祭司这番言论,真是精妙!”石玄也朝闪含道:“方才闪祭司所说的天地之道,的确精辟。不知这四方的气数物理又蕴涵什么道理?”
  闪含呵呵一笑:“两位过奖了。”继而又接着说道:“这四方分别与四时、四气、四灵等诸多物事相应,说来极是烦琐。如今且单就在下等人的职分而言。许图是敝部医司,救死扶伤、回春护生自是他的职守,这便是与春气相应了。而春气生于东方且又靠东风散布,故而许图居于洞天之东。”
  石玄道:“原来如此。”
  闪含点了点头,接着道:“自有白虎部以来,西昆金铜之器便名扬天下,这自然少不了众多能工巧匠采矿冶炼,但同时亦需有专人统理操持此事。方才提及的那位段造先生,便是敝部的铸司,主管一干冶铸事宜。”
  此时只见秦朴拍了拍腰中的那口宝剑,笑道:“几位长老若需铸造什么兵刃,便只管向老段开口,无论如何奇形怪状的兵器,他都铸炼得出来。在下手中这柄弯弯曲曲的‘追风’剑,便是他的杰作。在下的武艺原本不大济事,多亏有这把宝剑,才使得在下历经大小数十战,都得以侥幸不死。”
  众人闻罢,哈哈大笑。江风道:“段铸司固然技艺超群,秦将军的武艺也必是出众绝伦。否则,似在下这般身手的,即便是执了你这口宝剑去上阵交锋,也多半是老命连着这‘追风’剑都一并送给他人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石玄朝闪含道:“闪祭司,在下急欲继续听你讲述高论妙理。”
  闪含摆摆手道:“哪里是什么高论,只是略将敝部情形粗粗相告而已。”接着又道:“这锻金炼铜,以火候、火力最为重要。而夏日南风鼎盛之时,正是炎暑至酷之日,段先生居处洞天南边,正是为了应和那天地间至阳至刚的火气。至于莫虎将军、秦将军他们的兵司府,之所以设在西边,乃是因为秋霜之时,西风凛凛,杀气最重的缘故。而在下忝居祭司之位,居于北端,则是因冬月岁末时候,收藏既毕,便须祷祝于上苍,而此时乃北风呼啸之月、朔雪飘飞之季,四野中最是清幽空旷,最易接通鬼神。”
  石玄听罢,赞叹不已:“贵部这番体制,果然是规整严谨,既合乎天地自然之道,又确当简约。不仅敝部难与相比,便是在下亲身游历过的海外诸国、诸岛,其仪制也都未有如此精要简妙者。”
  秦朴听了,极是自豪,他呵呵一笑补充道:“不要说敝部的仪制设置,便单是这第九十九洞天中的地形、建筑等一干物事的排设陈列,便极是精妙。据在下所闻,这其中似乎还暗含着伏羲八卦的玄理哩。”
  石玄一听,兴趣更增,朝闪含问道:“闪祭司,确有其事么?”
  闪含道:“这第九十九洞天的大体地形,与其他各个洞天并无不同,都是一个略略近乎正圆的所在。然而,此处与其他洞天又确有不同之处,这个洞天的所有房舍、走廊、通道,的确如秦将军所言,俱是按着伏羲八卦图阵而建。”
  此时只听石奇低声问道:“闪大祭司,如此说来,这第九十九洞天中的所有路径便犹如一张极大的蛛网一般,大圈围着小圈,环环包套?”此前他一直噤声无语,此时见石玄对九十九洞天的八卦地形十分感兴趣,便想投其所好,并趁机在锦娘眼前显显学识长长脸面,好弥补方才的失态之过。
  闪含点头道:“石公子比喻得十分恰当,这其中的路径的确与蛛网极为相似。”
  石奇受了赞扬,十分得意,偷偷去看锦娘的反应,却见他款款迈步之际,抬手朝前方一指,说道:“前方拐角处的那扇翠绿色大门内,便是许图大夫的医司府了,越羽首领就在里面。”
  左海、江风听了,不觉都加快了步伐,朝那扇绿门奔去。石玄也一脸高兴地朝石奇说道:“太好了,我们终于又要见到越羽首领了!奇儿,快跟上!”
  石奇一边不太情愿地大步迈进,一边颇觉纳闷:“左海、江风二人原本就偏向越羽,因此他们两人的喜悦之情并不难理解。但妹妹石梦却是因越羽而死,爹爹却又何必跟着左海他们一起着急?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他自己是既不想和越羽早些相见,更舍不得撇下锦娘赶到前头,故此虽然磨磨蹭蹭之间,便落在了左海、江风、石玄三人身后。
  左海等人虽然快步赶到那扇绿门之前,但倘若推门直接往里闯,却显然不合乎做客的规矩。因此三人只能站在门外,等着锦娘前来引领他们进入医司府。待得锦娘走到近前,伸了手正要去扣门,却听得“吱呀”一声,那绿门却已打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内闪了出来。
  
第五回 恰得异香邀宾客 且施神技救貔貅
  
  第一章 玉树
  
  秦朴见医司府中匆匆走出一个人来,也不细看他容貌,便朝那人问道:“这位兄弟,许图先生是否还在忙碌?”原来,许图每日除了治病救人之外,不是率了一干下属出外采集草药,便是将自己锁闭于密室之中,倾心钻研探求:或研制丹丸药方,或进行诸般试验,或静坐默想。医司府中的一干属官从不敢进入密室去打扰他,无论何人来访,他也一概不见。他这个奇特的脾气,蚕丛部中无人不晓。故此,秦朴便想预先问个清楚,以免自讨闭门羹吃。
  正在此时,却听得左海、石玄等人朝那人高声喊道:“首领!”
  那人听得呼唤,连忙抬了头起来。众人一看,正是越羽。
  见几位族人突然出现眼前,越羽悲喜交集。喜的是大家逃过一劫,终又重逢;悲的是石梦身死异域,魂魄无归。内心矛盾之际,他低声向石玄说道:“石长老,越羽无能,没照顾好石梦,实在抱歉!”
  石玄听了,身子一颤,缓声说道:“首领,这不怪你,是敌人太过凶残。”
  越羽心中惭愧,他摇一摇头,无言以对,一边向左海、江风问道:“左领军、江司医,族人们都好么?”
  左海、江风见他虽然神色憔悴,但言语之间中气甚足,不由得心中暗喜。
  江风答道:“首领,我们都很好。你的伤怎么样?看这情形,似乎已经不甚妨事?”
  此时听得锦娘说道:“越羽首领,你重伤初愈,为何不多在医司府中安卧静养,却要四处走动?”
  越羽听了,将魁伟的身躯挺了一挺:“在下区区贱体,不值诸位牵念。其实,我已经完全复原了。方才正是憋闷得紧,所以才想出来走动走动。”说罢,又朝锦娘道:“敝族上下多蒙贵部全力襄助,真是感激不尽!”
  锦娘微微一笑:“这是敝部的应尽之责,越羽首领何必太过在意?”
  秦朴见状,朝左海等人哈哈一笑,道:“甚好,甚好。几位长老,在下前日所言,可谓一点不差吧?现今许图先生已经将一个活生生的首领还给你们众人了。”
  众人听他这番话,全都笑了起来。左海连连赞叹道:“许大夫果然身怀起死回生的绝世神技,佩服,佩服!”
  越羽也点头说道:“短短两日之内,就将我这重伤垂死之人,医治得如此康健起来,许图大夫医术之高妙,自不必多说了。”
  锦娘便朝他说道:“无论如何,重伤刚好,首领还是需要多歇养几日才妥当。”接着又问道:“不知许先生此刻有没有空暇?”
  越羽道:“今日前来求医的病人之中,似乎并无患疑难杂症者,不外是些风寒感冒之类。这些平常病痛,府中的其它医官便可从容处理,原不需许先生亲自动手。且今日他又不曾出外采药,故而在下猜想许图先生此时应该有空。”
  江风笑道:“看来我们倒是来得凑巧了。我正想进去拜会拜会,一来谢他救了首领,二来也可以向他讨教讨教,受益一番。”
  此时听得那扇绿门之内,忽然有人朗声说道:“许图不知诸位驾到,未曾远迎,实在是抱歉之至!”声音未落,便见绿门洞然大开,内中大步走出一个披着青布袍子的中年男子。
  石玄心中暗道:“听这语气,此人自然是许图无疑了。”一边揣度着,一边抬眼去细看。但见许图中等身材,年纪约在四十开外,须发乌黑,眼神中精光灼灼,虽然面带笑容,神情中却暗藏着一份桀骜之气。
  许图大步走出门来,朝锦娘等人说道:“诸位都是厚福之人,来得极巧。在下新近刚得了一件好东西,请诸位同进府中,与在下分享。”说罢又对越羽道:“越羽首领,你重伤方愈,切记还要多加调养。如今虽然体格无恙,但元气尚还有些不完备。”
  越羽呵呵笑道:“全赖许先生神技,在下其实已经全然无恙了。”说罢又指着左海等人,向他一一作了引介。
  许图忙上前与左海他们相见,施礼。罢了,便领了众人朝医司府内走去。
  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偌大的方形庭院,院中整整齐齐陈设着许多床铺,铺上多有人偃卧休息,这自然是那些前来医司府中求医、安养的蚕丛部病人。几位穿着窄袖短襟绿袍的医官,正忙着给那些病人切脉看舌、辨症施药;又有七、八个青衣小童端药捧汤,穿梭其间,看样子当是医司府中的助手、学徒。
  许图引了众人穿过庭院,又绕过一扇极精致的云母屏风,往上登了三、四级台阶,便进入后院的厅堂之中,其间摆设,十分雅洁,厅子中央,是一张甚为宽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目的花木,茎节枝叶,碧绿莹彻,如绿玉雕成一般,扶疏葳蕤,翠光婉转;且此花木又正值蓓蕾初绽时节,一股似有若无、似淡还浓的奇特香气,便在厅中缭绕飘忽,令众人纷纷觉得沁心润脾,精神大振。
  左海大奇,向许图问道:“在下实在是见识浅陋,请问许医司,这是一株甚么花草?其枝叶为何如此奇特,直于碧玉无异?再者,若说世间的花香,有则有,无则无,淡即淡,浓便浓。如何此花的香气又这般独特——无意闻它时,便觉清香扑鼻,若专心去嗅,反倒感受不到一丝香气。奇怪,奇怪!”
  许图微微一笑道:“左领军谦逊了。这却不是你见识浅陋,而是此物的确罕见。这本花木,名叫‘玉树琼花’,寿数极长,能存活千万年之久,但其生长却极是缓慢,便是这枝头的一片树叶,亦需数年方能完全长成。此外,此花须用细细研磨而成的玉屑、金粉培植,再以秘制药水浇灌,方能渐渐开枝散叶,绽蕊吐芳。适才诸位闻到的奇异香气,便是这本花木枝头上所开的‘琼花’所发。”
  石玄道:“果然是奇花异草,单是这栽培之法,就颇为繁琐。今日我等都是大长见识。”说罢又向石奇说道:“奇儿,今日有幸拜会许先生,你应当就此多多请教才是!”
  他原本想让石奇借着奇花异草这个话题,展示一下胸中才学,毕竟石奇自幼随父亲四处走动,虽未必识得玉树琼花,但见过的奇异植物也不在少数。
  谁知石奇一副心事却全在锦娘身上,此时听得父亲呼唤,心中紧张,脸皮一红,慌忙应答道:“我一定好好向许先生请教!”说罢形貌狼狈,再无言语。
  许图微微一笑:“石公子不必客气,所谓江中后浪推前浪,有空我们好好切磋切磋。”说罢继续向众人介绍道:“栽培这种花木虽然繁琐,但倘若种植得成,等它开了花,散发出香气来,便有诸多好处了。”
  石玄见石奇心不在焉,暗自郁怒,却又不好发作,只得继续接过话题,问道:“不知这奇异花香,都有哪些好处?”
  许图道:“血虚气弱者闻之,强身健体;神乏精疲者闻之,精力大长。此外,这花香又可以驱毒虫,除疠气,安心神,助冥思,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江风点头道:“如此说来,这种花木虽然不易栽培,但其功用既是如此显著,却也值得费些心神,寻一株来种于房中。”
  许图道:“江司医有所不知,这‘玉树琼花’,实是世间罕见之物。除了在下所植的这株,天下便只有另外一株了。”
  众人吃了一惊。江风问道:“没想到这‘玉树琼花’竟然如此稀罕!不知道那另一株却在什么地方?”
  许图答道:“据在下所闻,那另一株‘玉树琼花’生在天山脚下的茫茫沙漠之中,因为此树自身又会挪移辗转,所以难知其具体所在。”
  江风听了,疑惑不解道:“什么?你说此树自己还会挪动?也就是从一处迁移到另一处?”
  许图点了点,道:“正是如此。天山脚下的那株‘玉树琼花’,其所历年月,比眼前在下的这株,要久远许多。这‘玉树琼花’因生长缓慢,故而必须待到二、三千年之久,方能结出果实,留下种子。眼前这株,便正是由那另一株的种子培育而成的。”
  众人听罢,纷纷慨叹不已。许图见状,呵呵一笑道:“诸位不必感慨,你们都是有福之人。”
  左海不解道:“为何说我等是有福之人?”
  许图道:“须知今日乃是在下这株‘玉树琼花’初绽芳蕊、刚发异香的第一天。有幸遇上并闻了这初日之香的,无论是人是兽,都可保无病无疾,尽得天年。这难道不是有福?”
  此前,越羽始终默默无语,此时听了许图这番话,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声叹道:“身体无病,心中有伤,这怎能算是有福?”
  许图一时未曾听清,便问道:“越羽首领你说什么?”
  越羽摆手答道:“没什么。听先生这么一讲,在下倒真觉得无比清健,气力顿增。方才进门前,先生说有好东西分享,指得便是这‘玉树琼花’的初日之香么?”
  许图呵呵笑道:“秦将军差只猜对了一半,这花香确是好东西,但在下愿与诸位分享的,还另有他物。”
  秦朴听了,哈哈大笑道:“想来我等果然是有福了。这才刚闻得异香,却又有另一桩好事等着,真是幸运之至。”说罢,又急忙问道:“不知那另一桩好事却是什么?请许大夫快快说与我们众人知晓。”
  许图笑道:“你果然性急。好,我也不吊你的胃口罢。”说着,抬手朝桌上一指,问秦朴道:“看见了么?便是这个物事。”
第2章 惊异
  
  顺着许图所指,众人见得厅中那张桌上,放有一个小口圆腹的瓦罐。此物形制既小,颜色又灰黑不堪,乍看之下,直与泥土没什么差别。此前众人眼光全都被那“玉树琼花”吸引,又哪会注意这个普通无比的瓦罐?此时见许图说它是另一件好物事,这才纷纷将其细细打量起来。
  但众人左看右瞧,终是辨明不出个所以然来。秦朴便朝许图道:“这不外是个极平常的瓦罐而已,形制既普通,颜色又暗淡,哪里有什么稀罕之处?”
  许图道:“瓦罐自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你且揭了盖子,瞧瞧内中装的是什么物事?”
  秦朴听了,伸手去揭那瓦罐。刚将盖子掀开一半,一股与“玉树琼花”迥然不同的香气便蓦地扩散开来,顿时充满了大半个厅堂。
  方才“玉树琼花”之香乃是似有非有、飘忽不定的,而现在这种香气,却是清甜醇厚,萦绕鼻端。众人心神畅快之际,不禁纷纷叫道:“好绝妙的香气!”
  秦朴回头向许图问道:“不知这罐中装的,却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有如此好闻的香气!”
  许图呵呵一笑,道:“秦将军何不取出些来瞧瞧?”
  秦朴将瓦罐捧在手中,轻轻晃了一晃,只觉得内中沙沙作响,对着向光处一瞧,原来里面装的是一粒粒如小药丸子一般的物事。他倒了几颗出来,放在掌中细细端详。众人也都凑近了去细看。原来那甜醇浓郁的宜人之香,正是从这些小丸子中散发出来的。但众人却都认不出这是何物,只在心里寻思:“许图于医药一道,最是精通,这些颗粒,大概是他密制的什么药丸也未可知。”
  许图见众人个个面露疑色,也不多加解释,只唤了一个青衣小童来,令他下到厨中,灌一壶新烧的沸水出来,自己则从厅上步入院中,伸手从一个小水池里,捞了五六个带有盖子的杯盏出来,摆到厅中的圆桌上。
  待得那小童提了沸水过来,许图便从瓦罐中倒了一些小丸子出来,往每个杯中都投了两粒,将沸水倒了进去,然后便将每个杯子都盖上了。
  众人一边越发觉得异香扑鼻,一边又不知许图这是何意,只能怔怔然看他将这一干事情忙完。秦朴却早是忍耐不住,向许图道:“许医司,你演练的到底是什么法术,又投药丸,又冲沸水?求你便赶紧揭了谜底吧,不然把我老秦急坏了,可又要麻烦你开药治病了!”
  许图哈哈笑道:“你先前已经闻了我这‘玉树琼花’的初日之香,要想生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各位稍安勿躁,片刻之后,在下便有好东西招待!”
  等了不多久,只听许图朝众人道:“好了,这便请诸位各从桌上端一杯起来,且先揭开了盖子看看。”
  众人依言,各自端了一杯捧在手中。刚刚将杯盖掀起,一股甘润香醇的热气,便腾地从杯中蹿了出来。众人呼吸之间,直觉得五脏六腑好像刚用清泉雪水清洗过一般,没有一处不熨帖自在,各个心神畅快,如沐春风。再去细看杯中,却又都吃了一惊,原来方才许图倒入杯中的沸水,此时已变得翠绿澄澈,清亮无比,乍看之下,极像是一块碧玉融在了杯中。杯底又有两片浅绿色的掌状树叶,正在水中半高不低处微微摇荡,颇是好看。
  众人连声喝彩,赞叹不止。许图道:“请诸位将杯中之水品上几口,看看到底如何?”众人便都举起杯来,略略呷了两三口,但觉口中异香充溢,喉舌之间却又遍是苦味。
  秦朴见杯中之水颜色可人,料想其滋味定是甘醇无比,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喝罢却眉头紧皱,心中暗道:“这水的香气倒是不错,但味道却如此焦苦,倒也并不爽口。”正要开口询问,却突然感到喉头、舌尖渐渐泛了些甜味出来。片时之后,那甘甜之味便越发浓厚,但觉满口生津之下,胸鬲之内一片清凉,呼吸也更为通畅起来。于是,他便连忙又举了杯子,继续大口饮了起来。
  众人显然亦是如此感受,一边各自咂舌回味,一边也纷纷端了杯子,继续喝水。此时既已满口甘甜,故而焦苦之感尽去,醇美之味骤增,越喝越觉得精神大振,快慰不已。纵是向来心事重重的锦娘,此时亦是神色愉悦,容光焕发,眼中那份忧愁似乎也消退了不少,只听她朝许图连声问道:“许医司,这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竟然有如此好处?饮了之后,似要令人忘记了忧愁一般!”
  越羽也连连点头道:“难道方才的两粒药丸,便是杯底的这两片绿叶?莫非这扑鼻香气、荡胸清凉,俱是因这树叶而来?”此前他遭遇巨变凶祸,心中自然苦闷不已,然而这一杯水饮罢,却也觉得心神畅快,那一干烦恼悲伤之事,暂时都被淡忘了。
  许图见他们两人发问,呵呵笑道:“如何?这杯水的滋味,是否比‘玉树琼花’的香气还要妙些?”
  众人连连点头道:“果然是好东西!却不知到底是何物事?”
  许图答道:“此物是一种生在悬崖峭壁间的小灌木的嫩叶,虽然气味绝佳,却是古来无名之物。在下不揣愚陋,便暂且给它取了名号,唤作‘碧云香’。”
  众人一听,喝彩道:“‘碧云香’,好妥贴雅致的一个美名!”
  正在此时,却见一个小童从前院匆匆跑来,也不及向锦娘等人行礼,便朝许图紧急禀报道:“许医司,莫虎大将军身负重伤,流血不止,眼下正躺在前院中,请你快去救治!”
  众人听说莫虎受伤,无不心中大惊。莫虎位列蚕丛部金星大将之首,武艺超群自不必说,且又足智多谋,身任兵司之职,乃部中最高军事统帅。当此天下扰乱之时,蚕丛部境内始终太平无事,百姓亦得以安居乐业,莫虎之功,可谓勋业巨伟。如今听得莫虎受了重伤,锦娘、闪含、秦朴等人自然心中忧急。便是越羽、左海、石玄等人,也都甚为不安:毕竟莫虎此次出师,全系为了救援深陷险境之中的鱼族部众。
  许图率了小童,直往前院大步迈去,众人也都急匆匆跟着赶了过去。
  到了前院,只见一位满脸虬髯的大汉正仰面躺在一张铺上,周围五六名兵士手忙脚乱,急成一团,又朝近旁两位医官嚷嚷不止,有的道:“快给他止了血再说”,有的道:“伤势沉重,还是赶快请许大夫出来诊治”。
  见许图赶到,那几位兵士慌忙叫道:“许医司,快来救救我们莫大将军!你看这血,止都止不住!”
  许图一边挥手示意众人不要惊慌,一边赶到床前查看。只见莫虎左胸口被戳开了一个小洞,血流不止,胸前一大片衣裳,早已为鲜血染透,襟袖之间,也都沾满了殷殷血迹,显然创口极深,伤势不浅。
  乍看之下,许图便觉得十分惊异,向莫虎问道:“莫大将军,你身上这伤,怎么和越羽首领的一模一样,几无差别?”
  莫虎强忍剧痛,朝许图微微一笑:“惭愧的很,在下和越羽首领都是为同一个人所伤,自然伤情相似。不过,这回却便宜了许医司你。”
  许图不解道:“你自受伤,如何会便宜了在下?”
  莫虎笑道:“既然在下之伤与越羽首领毫无差别,你此前刚刚为他医治过,现在哪怕是闭上眼睛,也可以轻易地为我动刀。这难道不是便宜了你?”说罢,不禁浓眉一皱,低低哼了一声。显然伤口痛楚,极难忍耐。
  许图听罢,呵呵一笑:“伤势如此沉重,却依旧能够谈笑风生,莫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这西昆第一好汉的名头,当之无愧。不过,等下还需将军多加忍耐,毕竟在下施治之时,刀锋穿刺骨肉,疼痛当更为厉害。”
  莫虎咬牙答道:“无论扒皮、切肉、刮骨头,悉听尊便。请许医司只管快快动刀就是了。”
  越羽见他重伤之下,居然还能如此豪迈,不禁心中暗暗叹服,一边又自愧不如:“同样是胸口受了武乙一戈之击,莫虎能保得神智清醒,谈笑而还,而我当时就手脚绵软,瘫倒在地,任凭贼人将石梦杀死!想不到自己竟如此无用!”
  想到此处,他朝锦娘道:“都因在下无能,既不能保得敝族老少的安全,又牵连莫大将军受了重伤,越羽惭愧!”
  锦娘道:“越羽殿下不必愧疚。就算不为了救援贵部,我们也一样会派莫虎将军率兵前去截击他们。试想,在我岷山境内,倘若任凭这支青龙部的虎狼之师自由出没,哪里有蚕丛百姓的安稳日子?”
  此时听得莫虎说道:“你们全弄错了,这支队伍并非由青龙部所辖!”
  越羽听了一惊:“什么?他们不是青龙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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