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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苏醒(转载)

简介:
  
  网络公司美女高管欧阳漓事业有成,但生活平淡,如缚茧中,情感生活波澜不惊。在一次旅游中,她邂逅远洋船长季汉宇,被季惊为天人。倾心交流中,二人均觉对方才是梦中情人,过往情感皆成错位。然而二人均传统保守,虽情投意合,却也不越雷池。分别后,二人网络飞鸿,了解日深,均想脱离生活桎梏,体验情感重建。季汉宇曾远游深海美丽孤岛,相约欧阳漓避世而居,重返自然怀抱,以期获得身心自由。
  大半年后,二人相约成行,远涉孤岛,开始一段接近原始的生存体验。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欧阳漓终于让心灵肉体复活,体验了超越梦想的生活,在自然中找回了自己。然而,这种理想中的世外桃源生活,生生将他们与现实生活割离,结局将会如何?
  本文作者在一次远行中,偶遇欧阳漓之原型,夤夜聆听奇妙讲述,感触良多;后为释疑,专程赴该岛神游,深信不疑,决定记录此段心灵故事。初,欲以主人公讲述为准,写成纪实;然思之再三,仍以小说体裁道出,以避侵犯个人稳私之嫌。
  
  
  正文
  
  
  《深度苏醒》
  
  作者:怀旧船长
  
  每个人都渴望一次惊天动地的爱情。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预示着另一半的存在,所有的奔跑和寻觅,都是为了找到能使精神和肉体完美融合的另一半。
  ——题记
  1.
  飞机在跑道上迅速滑行。
  欧阳漓扭头望着右侧那个巴掌大的椭圆形小窗,正有雨水在玻璃外部蚯蚓似的蠕动。窗外是濛濛雨幕,即便是近处的建筑都模糊不清。这样的天气飞机能够安全飞行吗?欧阳漓担心起来。
  飞机发出一声震颤心魂的狂吼,扶摇着冲向雨幕的深层。欧阳漓的心悬了起来。一种毫无依托的空虚伴随着脱离牵绊的快感,使她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好姐妹宋佳总是说飞机起飞时有一种高潮的快感,她以前没有在意。然而,在这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她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虚无的快感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浸润,显得无比真实。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虽然,她很难承认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偷情之旅,但她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心灵深处的颤栗。
  飞机继续上升。她闭上眼,强令自己不再为这个曾令她身心俱疲的决定纠缠不清,而是把飞机的上升和行进当作一种宿命的牵引——这种要命的力,来自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季汉宇……
  机身陡然一震。欧阳漓睁开眼,一道灼目的光亮刺入眼帘。云雾薄纱般萦绕在机舱前,太阳在远处的云层上跳跃。万顷的烟波,随着飞机的上升,向模糊的陆地缓缓地沉下去。欧阳漓突然想起季汉宇的话:“上帝那里每日都是晴天,只有凡间才会阴雨绵绵。”
  她微微地笑了。虽然,与他邂逅的每一个细节,曾一度在她脑海里回放。但置身于云海之上的万里晴空,她还是愿意再回忆一遍。
  
320天前,盛夏,夜。西部大峡谷温泉浴场。
  欧阳漓艰难地从热气蒸腾的水池中爬出来,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浴巾,趿了拖鞋,向离服务台最远的一把帐篷般的阳伞下走去。阳伞下是一张塑料圆桌,四把塑料椅子。
  欧阳漓寻了把椅子,坐下,用浴巾的边缘拭着细密的汗。正值午夜,宽阔的露天浴场像个繁华的集市。仍然从嘴里冒出的红酒味和晃动的人影,让她有些眩晕。特别是那个挂在半空、像个小太阳的白炽灯,顽固地透过遮阳伞的顶篷,在白色的桌面印上一种类似蝴蝶翅膀的花纹,让欧阳漓感到南国的夜,透着某种朦胧的诡异。
  幸好夜风来得及时。这夜风涌得慢,就像颇有耐心的澡堂侍者,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只一次,就拭尽了挂在肌肤上的水珠。欧阳漓长舒了口气,将乳白色的浴巾紧了紧。看来,公司安排的这次旅行,最惬意的就是在这个偏僻但别有风情的小镇享受完全自然的温泉浴了。以前,在京郊洗温泉,她总被那种粗暴的热度弄得心浮气躁。而这西部江畔的水,鲜活而柔软,像婴儿的手。服务人员煞有介事地介绍,这里的温泉有治疗皮肤病的功能,温度从20度到60度都有,分为不同的井池。欧阳漓的同事王俭还在贪婪地一池一池地试,企图洗掉满身大包;但她的皮肤光洁如玉,加上从小娇弱,泡到第四个池,已感力不从心。
  清风再次拂来,欧阳漓舒活了一下四肢,微闭上眼。整个浴场仍然在沸腾,但她分明感到这个长长的峡谷被漫无边际的清凉调控着,将盛夏的暑气隔离在峡谷以外的地方了,使人能够保持足够的清醒。在热闹的场所能够独处,在夜的浸润中回望自己的内心,对平时忙得忘记自己性别的欧阳漓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经过十年的奋斗,她早已步入小康。物质上,她已不缺什么,车、房、工作,样样都令人羡慕,甚至她的家庭,都是同学、同事们艳羡的对象。可是,她在这个陌生的避暑场所感到了一种空虚。这种空虚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在平时,她会巧妙地让饱和的工作去填充。
  但这种空虚到底是什么,她又无法回答自己。她只觉得有一种浅浅的失落,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在无人的所在,在梦醒时分,在大脑深层的某个角落,它存在着,伴随她的记忆,提醒她,告诫她,让她隐约地觉出人生画卷的某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但她却不能准确地判断划痕的所在……
  “欧阳小姐,我能坐这儿吗?”欧阳漓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让她的耳膜麻痒了一下。
  她警惕地睁开眼。圆桌的对面,站着一个肤色微黑的男人,浑身沾满晶莹的水滴,正汇聚成溪流向他系在腰上的白色浴巾渗入。他大概有一米八,两块结实的胸肌间,一撮稀疏而略微鬈曲的胸毛散发着一种撩人的野性;喉结很凸,方形下巴上剃得很仔细的胡茬呈现铁一样的颜色,这颜色一直延伸向颧骨高耸的脸部;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人中像被精心锉出来的一条沟;鼻梁高而挺,眉毛很浓,使他的眼睛看起来略微下陷,但那被密密的睫毛遮挡起来的双眸,如星般的亮,仿佛能够穿透别人的内心;不过,他的眼角或许因为爱笑的缘故,已经有了几条不可掩饰的皱纹。总之,这是一个棱角分明且略显坚硬的男人,凭欧阳漓的阅历尚不能准确判断他的年龄和职业。
  “你认识我?”在短暂的一惊后,欧阳漓恢复了常态,但仍然不自觉地紧了紧裹在胸前的浴巾。她感觉饱满的胸脯莫名地胀了一下。
  “不认识,但我知道欧阳小姐来自北京,在网络公司做管理,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度假。”那人拖了把椅子塞在屁股底下,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的?”欧阳漓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露天广场上正人声鼎沸。她突然对自己无谓的紧张感到好笑。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呀。”那人双手一摊,哈哈大笑。
  欧阳漓也笑了。她做过记者,接触过各种人。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不像是坏人。反正闲得无事,突然来了个有点眼缘的男人,聊聊也无妨。“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她歪了一下头。
  “天气真热。”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六七步远的服务台,“如果欧阳女士能请我喝杯冷饮,我想我愿意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欧阳漓扬起纤细的手,打了一个响指,服务生就过来了。她要了两杯冰镇矿泉水。
  
 那人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水,说:“其实,任何事情说穿了就很简单。刚才,你和你的同事在池里说话,他叫你欧阳,而你用北京话与他交谈。至于在网络公司做管理,是因为你的发型、坐姿和手上的痕迹。通常,从事管理的女性,总是‘从头做起’,给人以干净利落的印象,极少有从事管理的女性一直保留着披肩长发。再说工作特性——从事网络工作的人,成天面对电脑,脊椎和颈椎难免受影响,加上经常熬夜,生活很不规律,面色就与正常上下班的人不同。从你坐姿看,颈椎显然受过轻微的压迫。再从你的手上看,你右手的肉厚部分和手腕之间微微凸起,这都是长期操作鼠标的缘故,而你左手的同样部位却没有右手的茧厚,说明你用右手多于用左手,并不是两手几乎平衡使用的普通职员。而更主要的是,你的眼神坚定而充满智慧,有领导者的气质,从而得出你是管理者。最后,从你的神情和身体语言来看,你相当警惕,显然对此地非常陌生,因此判断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度假。”
  欧阳漓不自觉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微微一笑。显然,她对前面这个细心的男人产生了兴趣。“你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一件事。”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你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奥黛丽•赫本!”
  欧阳漓觉得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亮了一下,脸上有些烫——这是她二十岁时发现的一个秘密。那天,她从照相馆里取回自己的一张黑白照,横竖觉得相片上的人就是赫本。不过,十多年过去了,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她的长相。
  为了回应他的夸奖和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将杯子举了举,说:“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不是《罗马假日》里的那个单纯的公主,而是为了混口饭吃而疲于奔命的打工族。”
  “每个女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王国的公主。”他认真地说,“只可惜,今天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辗碎了无数曾经绚烂鲜活的梦,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摆那样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向前奔跑,甚至都来不及看看沿途的风景,更来不及回望自己的内心。人们将情感深深埋葬,强迫自己去拼,直到耗尽生命中弥足珍贵的热情,最终发现劳心费力换来的物质生活,无非是一堆冰冷的物件,而自己早已成为这些物件的奴隶。”
 欧阳漓认真的听着。类似的感慨她听过很多,说的人在说完后仍然各自拼搏,听的人早已麻木不仁。但在这个江畔的美好夜晚,她觉出说话的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卓尔不群的特质。“那么,请问先生,你是否早已成了自己生活的国王?”她并不想讥讽他,但她好强的性格使她忍不住反诘。
  “至少我保持了精神的独立和自由,”他严肃地说,“譬如我在泡温泉时,不会想工作上的事,让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张开,感受自然的浸润。而当我决定去做某件事时,我不考虑它能带给我多少好处,只是全身心去做;对不想做的事情,我会断然拒绝。当然,这也许是个坏毛病。”
  “那么,你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会突然跑过来与一个陌生的女人聊天?”说出这句话时,欧阳漓连自己都很吃惊,但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在众目睽睽下与同台的辩手对垒。
  那人怔了一下,想说的话似乎被噎了回去。半晌,他才说:“男人看到美丽的女人,想同她说说话,这是本能。你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欧阳漓笑了:“这么说来,先生经常向美丽的女人兜售自己的人生观了?”
  那人正色地说:“以前遇到美丽的女人,我也想走上去和她搭讪,但终于没有开口。这是第一次。”他的神情极其严肃,让她不得不信。
  她本来想继续难为他,诸如“能让你这么勇敢,真使我感到骄傲”之类的揶揄话,但她终于没有出口。她轻轻地呷了口清凉的水,将头扭向一边,准备用沉默结束这段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的邂逅。
  余下是沉默,但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露天广场仍然喧闹,人们像走马灯似的来往穿梭,只有角落里的这两个人静止不动。
  终于,他站起身来,向欧阳漓欠了一下身:“谢谢你的水,欧阳女士,但愿我没有打扰你。你是个保守的人,我也是。本来,我想继续与你谈谈天,但看起来你毫无兴趣。对此,我十分遗憾!”
 欧阳漓也站起来,微微一笑:“每天都有无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果就此离开,一直躲在黑暗里的失落会猛扑过来。
  “是真的,”他猛然面对着她,褐色的瞳仁里闪着炽热的光,“我想,如果你我之间,有一种媒介,譬如朋友介绍,譬如在某个晚会上见面,甚至在网上认识,再或者通过某个特殊事件遇到你,你都不会如此拒绝我。但是……”
  “我没有拒绝你……”欧阳漓脱口说出这句话时,才发现这不是她的原意,赶紧改口,“我是说,我不知道该和你谈什么,甚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季汉宇,季节的季,汉族的汉,宇宙的宇。”他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的掩盖下,像草丛里的萤火虫一样亮了起来,并友好地伸出了粗壮的手。
  欧阳漓下意识地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那只干燥、温暖而强有力的手。“我叫欧阳漓,漓江的漓。”
  于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坐下。
  “你说得对,”欧阳漓说,“人与人之间,的确需要一种媒介,整个社会都是如此。最简单的例子,譬如单位招聘人才,就在人才市场设一个展台。如果用人单位在大街上看见了一个人,拉住他,要他到公司上班,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是啊,”季汉宇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也有例外。据说香港有一种职业,叫星探,专门在公共场所发现新人。有的明星,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欧阳漓点点头:“我想,大概是这个社会过于复杂,对陌生人的信任度降低了吧。记得小时候看《三国》、《水浒》,里面讲的英雄豪杰,通常都是路遇而成了知交的。”
  “而且几乎都是不打不成交。”季汉宇哈哈大笑起来。欧阳漓发现,这个成熟的男人笑起来,像个孩子。
  欧阳漓也笑了。是开心的笑。这一笑,使她更为放松了。
“对了,你已经知道我的职业,可我还没有请教季先生在何处高就?”欧阳漓漫不经心地问。
  “我是一个海员,在大连的一家船公司打工。”季汉宇说,“我长年在外漂泊,对世故的一切,远没你们这样的职场白领知道得多,因此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非常失败。”
  “哦,怪不得你很直率。”对海员这种职业,因为从未接触过,反倒使欧阳漓有些好奇,“可是,我听说海员的收入都很高,怎么会说自己失败呢?”
  “比方说我的家庭。”季汉宇的眼神游离了一下,看了欧阳漓一眼,终于说,“我没能照顾好的我妻子,她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离开了我……”
  “对不起,”欧阳漓说,“没想到我们的话题涉及了你的隐私。”
  “这不是什么隐私,只是一种现象。”季汉宇昂了昂头,“是我对不起她。她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一个称职的律师。但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一个男人可以忍受孤独长年漂流在海上,可一个女人需要呵护,至少也需要陪伴。这一点,我做得不够好。因此,当她坦诚地说明一切后,我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欧阳漓沉默了。有人陪伴就能够保证婚姻的质量吗?她反问自己。她想起了那个对她可谓无微不至的丈夫,他这会儿或许已鼾声如雷了吧?结婚七年了,她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平淡如水,她和丈夫都像在小心地遵守着某种契约,重复地过着单调的生活……
  “欧阳女士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吧?”见她没说话,他问。
  “过日子嘛。”她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他是个好人,能干,负责,顾家,就这样。”
  “他真幸运。”季汉宇似乎意识到当前谈论这个话题会有再次陷入僵局的危险,便发出了邀请,“我想邀请你到对面的船型小楼上喝点东西,请欧阳女士不要拒绝。”
  顺着他的目光,欧阳漓看见露天广场的对面,有一座船型的小楼。小楼被树荫笼罩,夜风中微微晃动几只半明半暗的灯笼,平添了一丝静谧。看着季汉宇真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事后,欧阳漓不止一次反问自己:是自己本来就渴望一次令人心悸的约会?还是自己的自制力尚不能抵御一个魅力男人的诱惑?或者,二者都同时存在?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只知道,当她穿着整齐地上了那座楼船,她沉睡的灵魂被叩醒。这个叫季汉宇的男人,病毒一样潜入她的大脑,再也删除不掉……
2.
  
  欧阳漓32岁,是著名网络媒介灵狐在线的董事兼文化频道主编。老公汪然35岁,爱好汽车的他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4S店。对欧阳漓而言,汪然就像客厅里悬挂的仿制油画《红罂粟》中的风景一样极其熟悉而又遥远——虽然同处一个空间,但画里的风景已然定格,不再有泥土的芬芳和袭人的花香从空气中蔓延而来。严格地说,七年前她嫁给他的那个晚上,她所期待的浪漫柔情并没有出现。醉得一塌糊涂的老公像长满铁锈的水笼头一样喷出五颜六色的秽物后,用发情母猪般的鼾声陪伴她度过了漫长得令人窒息的下半夜。
  欧阳漓同北京地铁里抢座位的同龄人一样,其经历乏善可陈。当她出生在离京城只有60公里的一座小县城时,汪然已能撒着小脚丫跑完北京琉璃厂整条街了。汪然的父亲在毛主席站在开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的前两个月从大别山深处跑到京城投靠他的将军兄长,从此在琉璃厂卖字画为生,后来娶了一个据说是从窑子里改良的北方媳妇,结婚18年后那女人才来月经,22年后才有汪然。汪然生来就是北京人,而欧阳漓拥有北京户籍就困难多了。
  欧阳漓从小并不出众,只是数学成绩奇好,却鬼使神差地报考了北京一所二流大学的中文系。在那里,她谈过两次恋爱,均无疾而终,主要是两个长相憨厚的同学不约而同地急着要和她上床,根本没有耐心完成她设定的简单恋爱程序。到了毕业前夕,同学们都像无头苍蝇般涌出校门,使尽各种招数找工作,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四年的大学生活,她觉得北京这个舞台充满了磁性,倘若再回原籍,一定会失落一辈子。于是她决心在京城打拼,在陌生的都市创建全新的理想生活。
  她开始找工作。做家教。到广告公司实习。推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产品。折腾了小半年,她才深刻认识到中文这个专业几乎成了无用的代名词,学个财会都要管用得多。而更主要的是,留京指标像珍珠一样稀少,一流大学的本科生留京都难于上青天,二流大学留京相当于上月球。考研吧,一则没有信心,二来家里正面临高考的弟弟正是花钱的当口,父母已明令她尽快工作以减轻家庭负担。她六神无主,深感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发疯。或许女人在无助时希望得到异性的抚慰,她终于鼓足勇气打了一个曾经想与她上床的男同学的传呼。在公用电话亭旁站硬了双腿,那个曾经猴急的男同学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如果她愿意和他去闯据说遍地都是机会的深圳,他将十分欢迎。挂了电话,她兀自低头苦笑——大家都快作鸟兽散了,看来只能靠自己!
  几个知心的姐妹都给她出过招。但她清楚地知道,喜欢出招的人通常自己没招,看来还得靠自己!
  这时候,她想到了汪然。
  
认识汪然很偶然。半年前的一天,她在新买的汉显BB机屏幕上读到了一句话:如果你能让我妹妹的作文提高10分,请回电话……她眼睛一亮,回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沙哑的男中音。聊了几句后,那边说:冲你是中文系的,来吧……
  于是欧阳漓就做了汪然妹妹汪雨的家教。汪雨上初二,作文从来没有超过200字。汪家住前门大街,三室一厅。身着工作服、一身汽油味的汪然接待了有些腼腆的欧阳漓。当天的情景,欧阳漓历历在目,觉得眼前这个方脸短发、身材高大的青年就像是自己的大哥哥,友好而坦诚,似乎还带着一点警惕,不过眼神里没有一丝暧昧。事后欧阳漓作过分析,在功利方面,她明显强过汪然。汪然是那种典型的北京爷们,义气,洒脱,耿直,只是缺少风情。但那时,欧阳漓死也不敢相信他会成为自己的夫君。
  半年下来,汪雨的作文能够写到800字,跃居全班第一。汪然将一个鼓鼓的信封塞给欧阳漓以示酬谢。她推开了那只固执的手。汪然便在楼下的馆子里点了几个菜,自己开了一瓶“小二”,豪气干云地说:在北京,有事找你汪哥,一定办……
  ……现在终于有事了。欧阳漓站在雨中,将一切梦想彻底从心底删除。她要现实,要成为北京人,要在这里生活。但除了汪然,她认识的人中除了纸上谈兵的老师,就是被现实折腾得灰头土脸的同学。当然,还有那些廉价雇她的小老板们,但她再蠢也感觉得出那一双双饿狼似的眼睛里深埋了邪念,使她不敢接近他们。她出生在封闭的县城,骨子里的保守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特别是在前途茫茫的关键时期,她宁可相信汪然这样的老实人……可是,汪然能够解决问题吗?
  她决定一试。
  汪然开着一辆八成新的桑塔纳来接她。这在1990年代中期,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在一家安静的饭馆,她低头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汪然用喝完一瓶“小二”的时间耐心地听完了她逻辑混乱的讲述,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前提是,你有没有嫁给我的打算?”
  
  
“什么?!”欧阳漓脑子里“轰”的一声。虽然,从汪然的眼睛里,她读到了一种真诚,但她的胃还是按捺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汪然点了一根烟,直视她,“我这个人说话直,请别见怪。实话告诉你,这事不难办,我大伯是高级将领,虽然退休了,但这事儿他一个电话就能办。别说你是应届大学毕业生,就是一般工作人员,他也能办。不过,我总得找个理由让他办吧?如果他知道你将成为汪家的媳妇,他会非常乐意去办。所以,我是问你有没有这种‘打算’?说白了,就算你将来和我翻车了,事情已经办妥了,对你是有利无害。可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得去见我大伯,当面向他说清楚,哪怕是骗他。他们这一代人,死脑筋,没办法。”
  欧阳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读过无数文学作品,却从未读到过这样的尴尬情节。现在进行着的谈话,与市场交易有何两样?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汪然叹了口气,说:“欧阳,如果刚才的话冒犯了你,我道歉。都怪我不会说话,比不得你们学文学的。其实,刚见面时我就喜欢你,只是不敢说。这话憋了半年,今天借着这事儿就挑明了,成不成,一句话,汪哥不怪你。”
  欧阳漓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好口才,每次演讲都能获得雷鸣般的掌声。但遇到汪然,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汪然见她没吭声,搓了搓手,又要了一瓶“小二”,咕咚一声喝了半瓶,自顾自地说:“你汪哥是什么人,相信你能感觉得出。我不会花言巧语,但对我喜欢的人,要心要肺都可以掏。你是本科,我也是,只不过我学的是工科,看好汽车这行,就扑下身子去挣钱了,为的是让未来的媳妇儿、孩子过得舒坦。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一个妹妹,老爷子在琉璃厂的那一摊子,少说也值个二百万;我大伯没有子女,百年后的家产也是我的;我自己一年能挣个十万八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二十五了,对象谈过几个,但我一看她们都是好吃懒做的主,耗不起,就算了。我这人干脆,只想找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过日子,让父母省心,让自己充实——我说完了,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欧阳漓脑子里混沌一片,她急得差点哭出声来。好在汪然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闭上了嘴。她挣扎着,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汪然起身,想去扶她,但又不敢,只是把手僵在空中。当他目送她冲进雨中时,他分明听到一声委屈至极的哭声。
  一周后,汪雨捧着一束滴着水珠的红玫瑰来到她的宿舍。那时她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了。她已决定回到故乡那座小城去,父亲给她联系了县广播局,可以随时去上班。但小女孩汪雨的一句话使她冰凉的心又温暖起来。
  “我哥一个星期都没去上班。”小女孩说,“他在等欧阳老师的电话。他说他愿意作为朋友帮助您,不谈条件。”
  事实上,成熟后的欧阳漓每每回想起汪然和自己在不知名的小饭馆里上演戏剧性的一幕时,不禁哑然失笑。汪雨带的那句话,与汪然开门见山的表白究竟有何区别?无非是表述上的不同罢了。
  欧阳漓终于见到了那位功勋卓著的将军汪老。汪老坐在轮椅上,锥子般的目光盯得欧阳漓浑身发毛。半晌,汪老带着浓重的乡音对垂手而立的汪然训话:“阿然你个畜牲!怎么可以向阿漓不礼貌?现在是啥年代?你以为是你大妈嫁给俺那会,要靠组织安排?人家阿漓情愿跟你谈,是咱老汪家的福分;不情愿,做个朋友就很好!这闺女,俺看着舒坦,忙是一定要帮的,国家培养的人才嘛,能留在北京,就能为首都建设做贡献,是好事嘛!闺女啊,你甭多想,先安顿下来再说。如果阿然敢欺侮你,你告诉俺,俺揍扁这小子!”
  这一席话说得欧阳漓喜笑颜开。不过,欧阳漓在若干年后才觉出,汪老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能活下来的老革命,智商都很高。
  就这样,当别的同学跑断了腿仍然一无所获时,欧阳漓鲤鱼跳龙门,顺利被北京一家报社接收。见习记者、记者、北京户口,工作顺利得毫无挫折。汪然一如既往地以大哥哥的姿态照应着她,对婚嫁之事只字不提。但随着涉世渐深,欧阳漓觉得人世间的情感惟有真实最为可贵,脑子里残留的浪漫情调随着记者生涯的刻骨真实逐渐淡去。25岁那年,91岁高龄的汪老弥留,汪然开着他的奥迪火速接她到301医院,说汪老临终前一定要见她一面。她奔向病房,汪老已非常虚弱,不停地喘息,已不能言语。欧阳漓回想起这个可爱的老头对她的种种爱护,顿时泪流满面,紧紧地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老人使劲睁着眼,瞳仁里仍然是那种钢锥一样的光。欧阳漓知道老人的遗愿,便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老人的手垂了下来,眼里的亮光逐渐熄灭,平静地走了。
  一个月后,欧阳漓同汪然结了婚。那年,欧阳漓25岁,汪然28岁。
  像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欧阳漓的爱情和婚姻经历勉强够支撑一个短篇小说的篇幅。这其中,除了汪雨代他哥哥送过一束玫瑰外,能让欧阳漓记住的就是汪然亲自送给了她一枚硕大的金戒指,不过她只戴过几次,就锁进了抽屉。“婚姻就是过日子。”汪然不止一次对她灌输,“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大伯的家产。”汪然的确很实在。为了表示他对她是真心的,他让欧阳漓当了新买的一套三居室住房的产权人。
  但欧阳漓并不在乎这些。事实证明,她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她在报社干了几年,认识到网络媒体发展前景广阔,便辞职下海,与报社的广告部主任一起创办了灵狐在线网络有限公司。汪然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给了她充分的自由。在网站烧钱阶段,汪然甚至还拿出自己的钱解了燃眉之急。网站获得新的融资后平稳发展,欧阳漓一心想发挥所学,除了仍挂着公司董事的虚衔,她将主要精力投入了网站的文化建设。几年下来,在她的苦心经营下,灵狐的文化频道成为中文互联网中一道夺目的风景。特别是她主办的“灵狐知音”论坛,成为海内外青年在线交友的基地,平均在线数达10万人,总发帖量超过800万。作为网站的管理者,她有权进入任何一个帖子。闲暇时,她静静地阅读那些千奇百怪的帖子,感受虚拟世界的精彩。不过,她是以一个完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那些虚实难分的图片和文字,从不参与其中,因为她实在很难相信那些五花八门的情感故事。在她看来,任何离奇的故事无非是情感丰富的人们对平淡生活的点缀而已。
  汪然是个几乎不上网的人,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他对欧阳漓的兴趣,也只停留在颇有规律的性生活上,而且多是因为男人的荷尔蒙使然,丝毫没有悬念。通常的情况是,那一晚恰好大家都无事,起先双方都很规矩地躺在床上,然后汪然说想要,然后扑上来,然后在欧阳漓的湿度尚未达到最佳状态时就匆忙进入,然后就剧烈运动,然后就射,然后就跳下床去卫生间冲洗。久而久之,欧阳漓就很麻木,觉得性爱就如同汽缸内的活塞运动一样机械。特别是汪然完事后马上去洗,让她感到不快——难道自己很脏吗?时间长了,她也去洗。好在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有足够的空间让她们各自了结。每次,欧阳漓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身材毫不输于网上那些带有展览性质的美女图片时,就有一种深深的失落。
  
但要说汪然不重视她,不爱她,显然有失公平。很多时候,汪然带着醉意,给她狂打电话,告诉她在某个饭店或娱乐场所,要她马上去。她去了,汪然便满脸油光地拉着她,对他的哥们朋友们大声嚷嚷:“这是我老婆,你们看怎么样?”那些爷们便啧啧赞叹汪然好福气,娶了一个天仙老婆。每到这时,汪然就纵声大笑,纵情狂饮。欧阳漓曾经十分生气地告诫汪然,这是很令她烦躁的事。但汪然置若罔闻,只是说怕自己喝多了,找不着家。久了,欧阳漓就渐渐明白,其实汪然此举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说明他在乎她,她是他的骄傲;二是向她表明忠心,既使在酒后与朋友们娱乐,也绝不乱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欧阳漓感觉自己正逐渐老去。除了公司的日常事务偶有挑战,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兴奋起来。特别是在老公的鼾声中,她觉得自己的青春正随着夜的远去而逐渐消逝。日子就像一张张透明的薄膜,轻轻地裹着她,不知不觉间已将她捆绑得无法动弹。
  ……直到她在长江上游的温泉浴场,遇到了外星人似的季汉宇。他就像一个名满天下的外科大夫,用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她身上的束缚,使她的女儿之身以得复活……
 3.
  
  季汉宇讨厌坐船,因为一年中他大概有300天在船上。不过,他在武汉科技大学任教的同学安排他从宜昌坐船到重庆旅游,他也没有推辞。事实上,自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逃也似的从大连飞到江城后,他的心绪一直很糟。无论在什么地方玩,只要能够花掉他最无聊的假期,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川江的距离很短,但旅游船仍然花了两天三夜的时间。船上的游客老年人居多,一半的舱位空着。每到一个旅游点,季汉宇就哑巴似地跟着晃着小旗、说着“川普”的矮胖女导游下船,看风景。三峡截流后,大部分风景被黄汤似的江水淹没,独有小三峡还有点自然的韵味,但对于烦躁的季汉宇而言,即使是人间仙景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特别是随着一群退休职工游玩,使他倍感孤独。好不容易熬到重庆,他再也没有心情同“大部队”乘长途汽车到九寨沟去,决心独自出游。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四川南部,先游了人迹罕至的珙县僰人悬棺遗址,再漫步于兴文县的竹海之中。当看到百米峭壁上悬挂的木棺和茂盛的翠竹时,他觉得自己如同一粒浮尘,终于落地。长期漂泊海上的心,终于被大地所接纳;被妻子遗弃的懊恼,也一点一滴地随着汗珠滚落在山野之中。看看手表上的日历,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就结束假期了。听当地人说西部大峡谷的温泉很有特色,而且随着二滩水电站的运行将永远被淹,便到了毗邻宜宾市的云南水富县,决定将假期最后的一晚留给温泉。
季汉宇在温泉宾馆订了一个套间,开了空调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九点。推开窗户,层层热浪裹挟着震天的嘈杂涌进房间,让季汉宇从模糊不清的梦魇中惊醒过来,脑子里如水洗般澄明。偌大的露天浴场水汽弥漫,悬在半空的数盏白炽灯照在数不清的模糊肉身上,如同温水里浸泡着的虾仁。季汉宇深吸了一口潮湿而闷热的空气,打定主意去泡温泉了。
  他下了楼,进了澡堂,淋过浴,穿上只能遮羞的泳裤,再随着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们鱼贯而出。出了男宾部,就有与男人们同样多的女人们只穿了裤头乳罩往浴场赶。季汉宇扫了一眼,立即就倒了胃口。多数女人的肚皮都已套上了并不规则的“救生圈”,有的甚至还套了两个;松软的乳房如同面袋一样垂在肚皮上,随着步子的移动很有节奏地颤动。季汉宇暗自叹息了一声,十分担心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井池里会漂起一层油脂。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过于杞人忧天。井池的水居然流动很快,池心汩汩涌起数支比筷子头大一点的小水柱,而池边的缝隙及时排水,使每个井池保持着鲜活状态。季汉宇下了池,闭上眼,让温热的南国甘泉像柔软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他,激得他的每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这种感觉立即让他回想起小时候邻家的大狗总是固执地为他舔烂脚丫的美妙情形。
  季汉宇的水性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境,因此无须像周围的浴客那样瞎扑腾,就可以在水里保持任一姿式。但最令他惬意的还是静静地坐在池沿下被水淹没的台阶上,让脖子以下的部位完全浸泡,再将头轻轻地靠在池沿,企图体会僧人的入定状态。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失败了。
  一路在寻找的答案,似乎在这个小小的温泉池找到了:因妻子“休”他而产生的懊恼,实际上只是因为世俗的尊严在作祟。他承认自己爱过妻子,妻子也爱过他。然而这种爱远未达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只是互相在青春的躁动中善意地安慰过对方。当年,他从山东那个靠海的村庄打起背包到大连上学,毕业后开始当船员,然后当三副、二副,再到大副,转眼就年过而立。除了对船上的物件了如指掌,他对世间一切知识的获取都来自于书本和媒介。这时候,经人介绍,他认识了风风火火的律师蒋萍,走过场似的约会过几次,就进入了婚姻的殿堂。生活并没有因为成家而改变多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跑船,妻子也走马灯似的接案子,各忙各的。一次,他在马六甲海峡看到了罕见的日出奇观,抓起电话给妻子描绘壮丽的景色,但妻子还没听完,就疲惫地应道:老季,你多大了?累不累呀……他对妻子惟一的一次激情就这样被浇灭了。当上船长后,他更忙,呆在家里的时间更少,妻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最让季汉宇恼火的是,妻子居然在没有和他商量的前提下,独自到医院做掉了两个月的胎儿,而他直到半年后才得知……
季汉宇坐在浴池里,努力地搜寻着记忆。然而,重复回放的只有那些已令他十分厌烦的航海经历,孤独,单调,乏味,最终酝酿成一种职业恐惧。十多年的航海生涯,没有人比他更理解那些血气方刚的兄弟们。中国船员有明确规定,不像国外船员可以带女人陪航,因此只要船一靠港,他就默许兄弟们去“玩”,去泄掉长期积淤的压抑。而他,则静静地躺在舱里,检查航海日志,或是写点航行随笔。这倒并不是说他有多高尚,而是他实在对性交易没有兴趣,宁可自己动手解决问题。或许,从小喜好文学的他过于相信那种绝对纯真的情感,他总觉得这个世间依然存在惊天动地的爱情,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预示着另一半的存在,所有的奔跑和寻觅,都是为了找到能使精神和肉体完美融合的另一半……
  现在他带着已几近死亡的情感跑累了,他需要休息或是休整。他38岁,已不再年轻。但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大脑深层屡屡提醒他,他仍有机会……
  ……一种久远而动听的声音在轻轻地摩挲他的耳膜。季汉宇猛然睁开了眼,屏息搜寻着那个声音。那是一种脆而绵的嗓音,如同露珠滚落荷叶后滴落在干燥的石板上,脆响过后是无限的浸润。季汉宇轻轻地扭过头来,透过薄纱般的水雾,他看到旁边的池中,一位玉雕般的女人站在水里,正小声地同她身旁一个满脸长包的青年说着话。
刹那间,季汉宇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也许,是在梦中,他见过这个女人,而这个梦做了至少二十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曾经清晰无比地出现过,但做梦的当时或醒来后,他并不记得,只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时,两种画面陡然叠合,使他真切地感到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是多么地真实!他还记得自己当上船长那天,他穿戴整齐,站在驾驶台前,望着那一排被擦得一尘不染的仪表,陡然间,一幅相同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出。他毫不费劲地想起了,这是他十四岁上初二时做的一个梦,因为他在梦里欢呼,将他的同学吵醒了。他当时就给他的同学讲,自己在梦中当船长了,并用铅笔勾勒下当时的情景。奇怪的是,其时他并没有上过船,更没见过二十年后这种装备精良的巨轮,但二十年前的梦竟与眼前的景象完全一致!季汉宇从那时起就默认生命中有许多不可解释的奇事,难道预兆真的存在?——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小镇,这种感觉再一次牵动他的神经。
  他揉了揉眼。不错,那个女人就站在身旁雾气弥漫的水池里,金色的短发,小巧的脸,漆黑的眉毛,眼很大,眼珠很黑,鼻子微翘,嘴小而嘴唇丰满,脖子修长,肩膀圆润,胸脯并不大但很挺,腰细得只有一握。她的下半截身子在水里,不过从她与那个满脸大包的对话者同样高的情形来看,她的个子并不低。季汉宇目测完毕,左右窥视,并没有发现有其他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女人身上,才轻吁了口气,屏息静听她说话。
  她轻声曼语,说什么内容并不是很清楚,但季汉宇从那种特有的北京味中大概知道了她来自何方。但她是谁?这样漂亮的女人一定名花有主了吧?季汉宇脑子里乱极了。也许是梦境的再现给了他的理由和信心,反正他已决定捕获她,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否成家!
  这个决定来得那么突然和强烈。季汉宇觉得身体里的血从来没有像今夜一样,能够让自己听到它在奔涌并发出轰然之声。
  在余下来的时间里,他像一个暗探似的盯住她。当她从池里起身,晃动着雪白修长的腿独自走向服务台的时候,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着层层涌起的悸动,拿起浴巾,跟了上去。
  在经过一段并不顺畅的对话后,季汉宇感到了一种绝望。他必须承认,在与女人打交道方面,他的确还停留在幼儿园大班水平。然而,当他有些沮丧地准备退出之时,这个像被层层薄纱裹住的女人,居然爽快地应了他的邀请。季汉宇仿佛看见,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了几丝鱼肚色的亮光。他期待,不久之后,会有艳阳升起。
  
 
  4.
  
  跨过连接露天浴场和景区的小拱桥,欧阳漓看到了那座船型木质小楼。小楼被高大茂盛的树木掩映,在夜色下显得十分幽静。
  欧阳漓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宾馆的房间收拾停当,顺便将纷乱的情绪梳理了一下。32年来,她第一次正式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约会,心底微微泛起的涟漪,需要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得住。她暗自在心底划出了一条线——无论这个叫季汉宇的男人使出什么招数,她都只当作是一次友好的闲谈,仅此而已。
  她终于上了楼。季汉宇已经站在楼梯旁迎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看起来很松软的白色旅游鞋。“我找了间安静的屋子,”他微笑着说,“但我还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所以什么也没点。你看,喝点什么?”
  “茶吧,我喜欢喝绿茶。”欧阳漓跟在他的后面,夜风送来了一种陌生而带有诱惑力的味道,是那种汗珠尚未干透时被毛孔里的热气所驱散的那种味,确切地说,只有经常锻炼的肌肉排出的汗,才具有这种功能。
  “太好了,”季汉宇轻轻地推开了一扇门,请欧阳漓坐下,“我也喜欢喝绿茶,每次出海时都要带上几斤。”
  欧阳漓坐下,扫了一眼房间。房间不足十平方米,装修极为古朴,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一个六棱的灯笼罩垂在暗红色茶桌的上方,使白炽灯的灯光看起来有些朦胧。小窗开着,窗外是静谧的夜,正有清风徐徐送入。
  服务小姐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满了茶具、茶叶和水。季汉宇似乎很在行地接过器具和水壶,专心地将茶叶放进圆肚茶壶,然后倒进少许开水,对服务员说:“我们自己来吧,需要时再叫你。”服务员鞠了一躬,出去后轻轻地带上门。
  
 欧阳漓静静地看着季汉宇做化学试验似的慢慢地沏着茶,没有说话。略微紧张的情绪在安静的环境里渐渐缓解。看来,面前这个专注的男人并没有什么邪念。她放松了。
  “感谢你能来。”季汉宇终于开口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能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你,是我的荣幸。”
  “明天就要走?”欧阳漓心底闪过一丝失落,“是去远航吗?”
  “是的。”季汉宇说,“我出来已经两周了,公司催促我上船,因为我们的船每在港口停靠一天,损失就在六位数以上。”
  “看来,你在你们公司很重要啊,”欧阳漓说,“请问你在船上是做什么的?”
  “船长。”季汉宇说,“油船的船长。”
  “哦,”欧阳漓说,“船长的权力很大吗?我看过一些国外的影片,船长好像可以带枪,在船上可以枪毙人的。”
  “哈哈,”季汉宇笑了,“那是过去。现在的船长,无非是船上的管理者,高级船员而已,都是打工的。”
  “现在的船是不是很大啊?我可只坐过长江里的船,感觉只有轻微的晃动。”欧阳漓好奇地问,“我看过《泰坦尼克号》,那船够大了吧?”
  “泰坦尼克号载重量是四万六千吨,在当时是世界上的巨无霸了。可是在今天,就算不了什么,比方说油轮,就有几十万吨的,甲板就比足球场大得多。”
  “那你开的船有多大?”欧阳漓歪了歪头。
  “三十万吨。”季汉宇说。“不过,再大的船在海上也不过是一粒漂移的药丸罢了,遇到大风浪,特别是涌,也会发生剧烈的震动,通常会令人呕吐,很难受的。而且,我们在船上往往一呆就是几个月,大家将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寂寞得令人发疯。”
   “但是,驾驶着巨轮远渡万里重洋,摆脱了陆地上的束缚,不能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吧?”欧阳漓又说。
  “那是当然。”季汉宇见她来了点兴致,担心她会因话题的无趣而又一次进入尴尬,赶紧在脑海里搜寻能够令她感兴趣的东西。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愿意不断重复回忆的话题。“当然还是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比方说一只鸟……”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一只鸟?”欧阳漓果然上当了,“我听说过一只鸟能够撞坏飞机,难道一只鸟也能损坏大船?”
  季汉宇笑了。但瞬间他又锁起了眉头,一种伤感的神情爬上眉梢:“航行这么多年,只有一次,也只有一只鸟,至今让我难以忘记。它是精灵,是勇士,更是难得的伴侣。很多时候,我疲倦了,累了,但我只要想到它,就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我……你想听听这只海鸟的故事吗?”
  “当然愿意。”欧阳漓被他突然转变的情绪所感染了,她将右肘支撑在桌面上,托起了脸,像一个迫切地想知道故事结尾的小女孩。
 “五年前,我们从纽约返航到上海。这段超过一万海里的航程,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像这种远程航线,最熬人。大约是启航后第七天,我在甲板上检查工作,突然,我看到了一只小海鸟,跟着船疲惫地飞。在茫茫的大海上,它孤独极了,身边没有同伴,海风又很大,好几次它都快追不上我们的船了。我听老船员讲,有一种海鸟是海底的精灵变的,它们从不离开大海,也不停下来休息,只是努力地飞。如果一只鸟飞得倦了,另一只鸟就会将它背在背上继续飞,直到双双跌落海里……当然,这只是一种传说。但这种传说使我敬仰它们。我站在甲板上,努力地向它招手。那只海鸟真的飞不动了,它看见了我,但它可能很害怕,试图几次落在船上,可是仍然没有落下来。我扶着船舷,一直伸长了手臂,等待它的信任,等待它能够降落。终于,在挣扎了几次之后,它俯冲下来,准确地落在我的手掌上。
  “它真的美极了,雪白的绒毛,头顶到脖子的部分是浅黄色的,蓝色的嘴很尖,像一把火钳,翅膀和尾巴都是蓝色的羽毛。不过它太小了,身体瑟瑟发抖。或许是因为它将自己交给了人类,不知道人类会不会伤害它吧。我轻轻地抚着它的羽毛,将它带回舱里,给了它两条小鱼。它‘叽咕’地叫了几声,那凸起的圆眼睛里,似乎有了亮色。它实在太虚弱了,在确定我不会伤害它之后,它就将身子放心地躺下了。
  “第二天,它又可以飞了。不过它仍然飞不高,在甲板上试飞,有时飞到驾驶台上,但没有离开船。虽然,我的同事们突然见到了这个精灵,都争着喂它,它还是不太信任他们,只是在吃完食后,就飞到我的肩膀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小鸟,但那次航程让我体会到了小动物的可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它几乎形影不离。它似乎很懂事,在我工作时,它就静静地呆在一边,特别是我在驾驶台工作时,它就在舱外的铁栏上站着,似乎知道那个地方不能擅自进入。不过在我的办公室里,它偶尔还是很调皮,用尖尖的嘴笨拙地翻动着我的笔记本。有时,无聊的我会同它说上几句,它只是歪着头听,偶尔咕咕地叫几声以示应答。然而更多的时候,它还是愿意到舱外去,在海风中翻动着身姿,表演它精彩绝伦的飞行技巧。
  
  “日子一天天地过。终于,我们的船要靠港了,陆地已经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我与同事们商量,还是决定将它放回大自然去,它属于大海。于是,在那个艳阳高照的中午,船即将靠港时,我开始狠心地赶它。它经不住我们的吆喝,开始飞了起来。然而,它只是飞了几丈高,又熟练地落在我的肩头,黄色的眼珠流露出一种依恋。我心里一片茫然,但我的职责让我不能与一只小鸟纠缠下去,我只得狠心撵它。它飞走又回来,回来又飞走,如此反复。最后,我只得把它放在手心,用我的脸贴在它柔软的羽毛上,我能感觉它的身体在颤动……就在我再次犹豫是否将它留下时,它突然一声哀鸣,飞向空中,然后在我的头顶了转了几圈,沿着航迹直飞向海的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欧阳漓听得入了神。在季汉宇讲完的几分钟内,她似乎还沉浸在这个故事里。“那……后来呢?”她问。
  “没有后来。”季汉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只鸟,也没有再碰到过类似的事情。但这只鸟,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特别是我与它分别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己和它,都是那么孤独,那么无助。我只得将这种铭心的感受记录下来。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写了个短文,发表在南洋的一家华文晚报上。”
  “什么题目?”欧阳漓问。
  “《恨别鸟惊心》。”季汉宇发现,欧阳漓黑亮的眼眸闪了一下。
  “嗯,”欧阳漓若有所思,“借用古诗描述自己的心境,再合适不过了。其实,人也好,鸟也好,都是这个世间孤独的载体。能够有缘相聚,同舟共济,已经足够了,你还想奢求什么呢?分别,无论对于人还是鸟,都是早晚的事。重要的是那个过程,在生命中驻留了美好的记忆。”
  
 季汉宇点了点头,将已凉了的茶倒掉,换上滚热的水。
  “我真羡慕你。”欧阳漓闪了一下有些朦胧的眼眸。或许,季汉宇讲的这个故事,拉近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生活中,从未有一只鸟让我心动过。”
  季汉宇马上捕捉到了她的弦外之音。她说的“鸟”,可能更多的是指“人”。他将目光伸向她,陡然间觉得她的瞳仁里闪动着一丝幽怨。可是,在季汉宇的直觉判断中,像她这样的女人,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一定会有无数的追求者削尖脑袋对她大献殷勤——无论如何,今晚这次难得的机会一定得牢牢抓住。他下了决心。
  “能不能听听你的故事?”季汉宇将小茶碗举了一下。
  “我?”欧阳漓笑了,脸上霞光一闪,“我的生活就像一张白纸,毫无生趣,简直无聊极了。”
  “不会吧?”季汉宇紧追不舍,“像你这样动人的美女,一定会有不少追求者吧?不然,就太不符合规律了。”
  “你太夸奖我了。”欧阳漓觉得脸很烫,“真的没有啊,我的生活基本是两点一线,没接触过什么人。当然,更主要的是我是个保守的人,又没有什么大志向,喜欢过平静的日子,不像你们,满世界跑,生活丰富多彩。”
  季汉宇当然知道她是出于一种自卫式的敷衍,但这更能说明她不是一个开放的女人,进而得出她的生活的确沿着某种轨道行进。这更加让他窃喜。
  “说得也是。”季汉宇脑子飞快地转动,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努力地寻找另一个能引起她注意的话题,“其实生活还是越简单越好。就拿能够流传下来的感人故事来说吧,像牛郎与织女,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极其单纯的情感。只是,当时的社会环境破坏了美好的情缘,要是在今天,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你说得有道理。”欧阳漓喝了一口茶,“可是,这样的故事如果不是悲剧,就不会流传千古、感人肺腑了。和氏璧因为有了坚忍与忠贞,才被视作镇国神器;干将莫邪因为奉献与牺牲,才被视作剑中上品。所以,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不能轻易获取的,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得到它。”
  她并不直接谈到情感,但事实上讲了一个与情感有着密切关联的道理。季汉宇暗自忖道。看来有门!
 5.
  
  “是啊,”季汉宇随声附和,“只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原本普通,怎么能够奢求珍贵的东西呢?”
  “这不一定!”欧阳漓露出倔强神情,“珍贵的东西并不选择伟大或者平凡,它只属于虔诚的心。”
  季汉宇马上捕捉到了她的心湖上泛起的一朵小水花。他突然有些眩晕。这种眩晕让他意识到,面前端坐的这个女人,其实一直都在渴望着什么。但以他乏善可陈的情感经历,又不能十分确定。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是发起猛攻?还是袒露心声?抑或顺其自然?他矛盾极了。
  “你……你怎么看?”敏感的欧阳漓看着有些发怔的季汉宇。
  “噢,我赞同。”季汉宇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环境对人的影响问题……”显然,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环境?”欧阳漓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同时对季汉宇的答非所问表示不解,“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在船上工作的人,才有可能对一只鸟产生那么深的感情?”
  季汉宇迅速恢复了平静,报之一笑:“倒不是那么绝对。我的意思是说,珍贵的东西自然是稀少的,特殊的。而这种特殊是建立在特定的环境之上。就像刚才我们提到的牛郎织女,不过是古代人们想像出来的一种理想情感。古代人民世代农耕,多数人受穷,很多人连娶媳妇都难,因此牛郎织女的故事就出来了:一个很穷的青年遇到了美女,而且是仙女下凡。仙女虽然在天上生活,但很孤独,想体验凡间带有缤纷色彩的夫妻生活,就私自嫁给了牛郎。本来,这个故事到此就很圆满了,但事实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让编故事的人自己都很难相信,或是很妒忌这种结果,便又生出事端,让王母娘娘出来搅局,将仙女带走。可是,又怕听众或读者不干,便留了个念想,让王母娘娘准许他们在七月七日这天相会。这样看来,整个故事或者传说就变得曲折了,同时给予了多数不幸的人以心理安慰,所以故事得以流传至今。”
  欧阳漓听完,很认真地问:“那么,这跟你说的环境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其社会环境不同。”季汉宇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这个故事不会发生在当代,因为当代人的爱情是相对自由的,就算丈母娘不愿意女儿嫁给穷人,但也不会死活将女儿抢走,顶多是生了几年气,等抱了孙儿,便默认了。这在古代就不同。古代人饱受压迫,穷人屡受兵燹之灾,常常十室九空,生计都成困难。爱情就更别说了,穷人家的孩子长得再帅,也很难娶到富家小姐,所以才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张生和莺莺这样催人泪下的悲剧故事。”
  欧阳漓想了想,说:“你说的好像没错,我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你。但是,现代人恋爱自由了,可是真正幸福的人又有多少?”
  季汉宇被问住了。为了坚持己见,他努力地寻找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你说得没错。现代人生活在快节奏的都市里,每天在如烟的人群里穿行,生活和工作压力都很大,每个人都像套上石磨的驴一样不停地转动,很难产生纯粹的情感。表面上看,现代人选择情感的空间很大,有各种机会接触不同的人。但正是由于选择的余地很大,反而更加难以适从,总觉得还有更好的等着自己,其结果,往往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感,最终只得将自己层层封闭起来;而古代的社会环境相对封闭,社会诱惑相对较少,所以古代人只要碰到了意中人,双方往往都会倍加珍惜,情系一处。因而,从环境的意义上来说,人和人的情感是社会的产物,都在不自觉地受社会环境的影响,极少有人能够挣脱出来。所以,束缚和自由实际上都是爱情的死敌,前者或许还有可能成为人们追求爱情的动力,而后者却是一剂慢性毒药,让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死亡。”
  季汉宇自顾自地说着。他发现刚才的一通强词夺理,居然将自己也说服了。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坐在灯影里的欧阳漓一下呆住了。如果一个健康的人在医院里听到自己得了癌症时还有表情,那一定就是她当前的神态。
  
  
  季汉宇有些后悔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信口开河,弄得好不容易才来赴约的欧阳漓眼睛发直。他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往小茶碗里加茶,目光盯在茶碗里搅动的绿色旋涡,直到绿色的液体归复平静。
  “这么说……”欧阳漓没有动,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经验之谈?”
  “我?”季汉宇警惕了一下,“我有什么经验?要是有,也只是失败的经验。”
  “对不起。”欧阳漓终于回过神来,“或许我们不该谈论这个话题。”
  “没什么,”季汉宇努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心胸开阔一些。“我的情况,前面提到过一些,但如果追究起来,的确与环境有些关系。当然,我们婚姻的失败,主要是由于我们长期不在一起,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简单极了。不过,如果再深究一些,即使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可能也会令她乏味,结局仍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是为什么?”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结合,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也就是我们的亲戚、朋友、同事,觉得我们应该这么做。只要没有什么大毛病,成年,健康,自立,就应该结婚。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欧阳漓点了点头,说:“大概是这样吧。不过,不是有很多人都明白这一点吗?多数的人并没有选择分离啊。”
  “是的,许多人都明白这一点,但许多人都缺乏否定自己的勇气。” 季汉宇闪了闪眼眸,“所以我虽然有些失落,但仍然佩服她的勇敢。如果不是她提出来,我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维护这个家。她能够认识到长此下去对我们都是一种消耗,说明她能够站在客观的立场清醒地认识到,人生短暂得不容错误延续。她阻止了这种可怕的错误,给酣睡的我浇了一盆凉水。说实在的,虽然我有些被触犯的懊恼,但我毕竟清醒过来了。我想,我应该感谢她。”
  “感谢她?”欧阳漓露出迷惑的神色,“这么说你觉得自己解脱了?”
  
“不能说是解脱,但至少我们都有了情感重建的可能。”季汉宇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是我和她,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彼此不能渗透,甚至难以融合。分开,是最好的办法。至于谁先提出来,已经不再重要了。”
  欧阳漓没有说话,有些掩饰似地拿起小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蓦地,她想起了汪然。这个同自己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此时或许正在酒吧与朋友痛饮吧?与他结婚七年,彼此的熟稔构成了一种新的陌生,以致让欧阳漓在陌生之地与陌生之人谈论情感问题,这不是一种悲哀么?
  突然,她觉得身体的某处,有一道闪电似的光芒迅速划过。这是她在赴约前在意识里设定的“闹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虽然她仍然渴望与面前这个令她有些着迷的男人继续交谈,但多年来养成的保守强迫她关上只开了一条细缝的情感之门。就这样结束吗?如何才能将今晚的约会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她开始琢磨。
  这一切被季汉宇看在眼里。他有些慌了。然而内心越慌,他的表情越显得镇静。看来,面前这位美丽的女人是一只田螺,哪怕只是水面泛起一点涟漪,都会令那灵敏的小脑袋迅速缩回壳中。对付这种局面的法子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排除一切让她敏感的东西,让她彻底放心。
  “抱歉,”他歉意地笑道,“我想我不该将自己这点毫无意义的私事拿出来展示。能请你喝杯茶,本该聊点美好的事。不然,就对不起这样美好的夜晚。”
  夜晚的确很美好。欧阳漓将目光越过小窗,可以看见一轮微黄的弯月挂在树梢。清风拂过,树叶轻摇,恰如黛色的羽毛轻轻地擦拭古老的铜镜。
 “你太客气了,其实该抱歉的人是我。”欧阳漓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也许,她“被闹钟吵醒”后还想在梦的边缘呆一会儿,就找了个话题,“咦,这月亮,怎么会是黄色的?”
  季汉宇马上应道:“这可能是由于透过大气层的太阳光是中段波长的吧,也有可能是污染所至。总之,金色的月亮,如果在海上看见,就不一定是好事,有可能发生海啸;不过这种现象如果发生在这种丘陵地带,就有可能要下雨了。”
  “你懂得真多。”欧阳漓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月亮是这种颜色。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月亮总是很大很圆。后来,在城里,就很少看见月亮了,好像它躲了起来。”
  “其实城里的月亮一直存在,只是城里人忙着挣钱,忙着往更高处爬,哪里有心情去看月亮?由于城里人的功利之心,工业污染日益加重,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月亮就只有躲在乌云背后,或是只光顾人迹罕至的地方。”
  “海上的月亮怎么样?”
  “海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澈如水。当轮船远离陆地,茫茫大海上,月亮和太阳就成为百看不厌的风景了。”
  “唉,我要是有机会看到海上的月亮,就心满意足了。”欧阳漓突然叹了口气。
  “月亮属于孤独的人。”季汉宇说,“唐诗宋词中,关于月亮的写照很多,但都是那些孤独文人内心的映照。所以,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城市白领,没有必要到海上看月亮。”
  “你错了。”欧阳漓认真起来,“孤独也好,寂寞也罢,其实并非是坏事。人们害怕孤独,才建立了城镇。当大家都住进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拥挤在接踵磨肩的公共场所,或觥筹交错,或坐起喧哗,然而又有谁能够摆脱迷茫和失落?人们远离了自然,努力追求繁华,其结果终被繁华所累——身体在不断行走,心却终日悬着,这不是很悲哀吗?”
  “那依你看,怎样的生活才能使心安静下来?”
  “回归自然,让自然荡涤心灵的尘埃。那怕是短暂的时光,也能使生命再现亮色!”欧阳漓郑重地说。
  
“是啊,你提醒我了。” 季汉宇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年,经历了一些风雨,但梦里常常出现的,仍然是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的情景。看来,生命中重复回放的镜头是在提醒我,最纯美的东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我的鼻子仍在,但已闻不到泥土的芬芳;我的眼睛仍在,但已看不到田野的浓妆;我的耳朵仍在,但已听不到风雨的吟唱;我的嘴巴仍在,但已尝不到甘泉的清爽;我的思绪仍在,但已像鸟儿折断了翅膀……”
  欧阳漓看着这个目光茫然的汉子,陡然间觉得他的身上仍然保存着一种至纯至美的东西。然而,她觉得如果再与他交谈下去,或许他会长驱直入,顽强地从她最软弱的地方闯进来……她正要答话,却听他继续说:“……但是,有那么一次,我让童年的感觉在我身上复苏了。只有那么一次,我觉得我苏醒了,筋骨血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复苏了。我感觉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那直透心脾的空气;小鸟的啼啭轻易地止住了嗡嗡作响的耳鸣,被层层包裹的耳膜陡然间霍然洞开;涌动的潮声漫进昏沉沉的大脑,清走所有的污浊,烦恼消于无形;松软的细沙轻轻地摩挲我疲惫的脚心,麻木已久的神经瞬间复活;阳光如同万千温柔的丝线,轻轻地缠绕在我的身上……没有人,天地间只有我;没有事,脑子可以停止工作。我什么也不用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欧阳漓突然打断他,急不可耐地问。
  “岛,”季汉宇似乎还沉浸在梦幻一样的回忆中,“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
  “什么岛?在哪里?”她似乎有些喘息了。
“无名岛,在渤海与黄海交界的地方,离日本海最近,荒无人烟。由于离陆地很远,以前是关麻风病人的。后来麻风病能治疗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军队的驻地。中日关系正常后,部队撤离,就再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会去那里?”欧阳漓显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岛的附近一个岛上去看一位老朋友。他有一艘渔船,机器坏了。我懂得一些机务,帮他修好后,一个人驾着船,到了这个岛上。”
  “住在了那个岛上?”
  “是啊,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害得我的朋友报了警。可是,等他们的搜救船来到这个岛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岛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可怕?再说,岛并不大,我只用两个小时就全部转遍了,没有危险。”
  “那,这岛上怎么会没有人住?”
  “这样的荒岛很多啊,离陆地又远,补给不方便,没有人愿意去住。”
  欧阳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带你?”季汉宇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血液涌上了脸膛。
  他赶紧将脸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见踪影。一阵冷风卷过,几滴雨水洒进房间,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状的图案。
  雨,下了。
  
6.
  
  阿漓:
  
  现在是深夜。可能在你那里,正是晌午。我睡不着,起来给你写这封信。我希望这是遥远的古代,让我的心能够跟随马蹄声跳动,经过一路风尘,将带有黄沙的信笺送到你温暖的手上,体会那种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寄托的思念;然而,我又希望在这封邮件在鼠标点击后的一秒,就能跃入你的眼帘,能够让我们的思考同步进行——幸好,现代的通讯工具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正在驶往巴拿马运河的航程中。舱外一片黑沉,只有沉重的海浪声灌满耳鼓。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也许正如你习惯了每天让电脑屏幕的弧光刺激着眼球一样,忽视了外界对于身体的侵害。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思念就像一根橡皮筋,距离越远,绷得越紧。日子并不难熬,正是由于思念和牵挂让大脑有了工作的理由。想象,回忆,假设,都可以在思念的枝干上生根发芽,直至花叶葳蕤。如果对席而坐,免不了要回避尴尬的眼神——在这一点上,你,我,显然都不是“行家”;可是,在行驶的航船上,我可以放纵一些,大胆一些,可以闭上眼,在雾气蒸腾的海的上空,重新构画一个你,一幅可以用我的意志描摹的画像。这真是件美妙的事。
  每次给你写信,我都将你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地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读你的信,我深感自己笨拙无比,无法尽述心中所想,无法像你一样将生活的点滴拼成七彩的花盘。回想起我们在金沙江畔的那一夜,因为我的愚笨和词不达意,差点与你失之交臂。每每忆起,仍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是我也庆幸我那么做了,因为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一个情场老手在与陌生女人谈话时必然淡定自若,表现得完美无缺。是我的不足救了我。这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本真的力量。
 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的迷茫。这些,在你上一封信中已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也深知你能说出这些,需要勇气。这些问题我苦思良久,无法释然。因为对我而言,孑然一身,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打发时间;而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家庭。虽然,你的丈夫并不懂你,你可能也不懂他。
  坦率地说,我无法忘记那一晚。有一件事,今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那晚我在浴池看见了你,如遭电击。因为,在若干年以前,可能是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点——这真的无法确定——我见过你,在深深的梦里。那是一幅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直静静地躺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在等待同样的画面出现时才跳出来印证。当你像仙女般站在雾气弥漫的水池里,这个画面就从我身体里醒来,与当时的你完全重叠——可能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当时惊呆了。我的心强烈地抖动着,迫使自己尾随你而去。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了你,就是对神的背叛。神安排我寻找你,让我离了婚,从遥远的海边莫名其妙地到长江上游一个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在就要离去的前一晚碰到你,并将深藏在我身体里的画拿出来提醒我,让我跟着你——虽然,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后来你接受了我的邀请,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我当时紧张极了,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你知道我曾经的梦境,但终于无法说出口。因为,我要是换了你,我亦会认为这是一种很不高明的泡妞手段,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但我要说这是真的。我不必对天起誓,因为我认为你终究会相信。
  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无意破坏你的家庭。我从婚姻的藩篱中挣脱出来,但我也承认婚姻毕竟给了我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至少也存在一种念想。那么,对于一个女人,或许更需要一个家。每念至此,我甚至强迫自己忘掉你——虽然,实际上我做不到,即使遭到你的拒绝。
  通过我们的交流,我发现我们都是极传统的人。我们生长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都给我们的行为划出了框框,规范我们做这做那。这没有什么不好,也并不妨碍我迫切地渴望与你交往。
我始终认为,那次相遇并非偶然。短暂的相聚,让我孤寂的心重新活过来,让我对生命又有了崭新的热情。我不止一次想过,人来世间走一遭,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寻找情感的寄托。因为人的本质是孤独的,肉体可以承受各种压力和痛苦,但精神必须得以回归。千百年来,能够得以传承的就是精神和情感。世界上惟有精神不朽,惟有情感可与日月同辉。万里长城现已残缺,但孟姜女对丈夫的情感至今仍然鲜活无比。我总是认为,这个世间一定有两颗不同的心可以相印,只是多数人禁受不住时间的考验,将自己的心错误的交给了另一个同样错误的人。
  三十八年来,除了你之外,我的心从未颤动过。它呆在我的胸腔,但我从未感觉过它的存在。然而,我的眼睛——这个早已疲累的侦察员,第一时间向我的心发出警报。我遇到了你,我的心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平静过。它震荡着我,向我下过无数次奔向你的命令。我管不住它。三十八年的修炼,最终毁于一旦……
  阿漓,我该怎么办?我想我只能选择逃离,逃离陆地,逃离故土。我害怕我会去找你,像一个不可救药的求爱者,站在你家楼下,让黑夜和露水浸透我,冻僵我,以表白我的忠诚。我并不奢求能够与你长相厮守,只要能够看你几眼,或是与你喝杯茶,我愿已足!
  唉,我心绪烦乱,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但愿你不要笑话才好。
   季汉宇
  
  又及,你在上次的回信中给了我你们网站的地址。我上去了,也找到了你指定的那个论坛。可是我看了几个帖子,就索然无味。请原谅,并不是你的网站做得不好,而是我已经过了那种调侃的年龄。再说,这个世界上我不会相信除你之外,还有谁能令我动心。
“阿漓?是什么时候他开始这样称呼我的?”电话铃响了几声,欧阳漓没有去接。对着季汉宇的邮件发了一会儿呆,她又将他以前的邮件调出。一共六封。是从第四封开始,他将对她的称呼由“欧阳女士”改成了“阿漓”。
  是回复他吗?该说些什么?欧阳漓仰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许多天来,她每隔几分钟,就习惯性地在一直打开着的邮箱里刷屏。
  她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两点,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业务拓展部的经理宋佳刚才来过,请她于两点去听汇报。她只得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一压,去了会议室。
  整个下午,欧阳漓呆呆地坐在那里,不时嗯啊两声,表示同意。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宋佳说了些什么。这个该死的季汉宇,自从那次偶然相遇后,她的心就乱了。茶饭无味,工作没心思,像撞了鬼似的。汪然仍旧忙他的生意,总是在半夜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很猴急地扑过来亲热。欧阳漓总是推说身体不适,翻身睡去。汪然似乎并不在意,倒是在一次饭后提出要陪她去看医生。欧阳漓说工作太累,休息一下便好,汪然便不再坚持。
  时间一长,欧阳漓开始服用安眠药。因为每晚躺在床上,她的脑子里就出现季汉宇,搅得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服药入眠初始,还能无梦深睡。过了两月,季汉宇的音容突破药物的封锁在她梦中出现,甚至梦见自己与他做爱,被他强有力的臂膀搂得喘不过气来。几个月下来,她明显消瘦,精神恍惚。
  是因为碰到季汉宇才令她神情恍惚?还是她的生命中一直渴望有一次惊天动地的爱情?她无法回答自己。或许,是季汉宇的出现,让她清晰地看到,以前朦胧的意识并非虚妄——能让生命绽放的激情,在大地的深处休眠,在根系茎干里潜伏;抑或是一口喷薄欲出的井,只须掀开封住井口的石块,源源不断的泉水便肆意流淌。说到底,是她本身就渴望激情。
  此刻,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燕,像黑夜里嗅到烈焰气味息的飞蛾,像花了三十年来爬出井口的青蛙。她独坐在办公桌前,一任思绪潮涨潮落,直到暮色将明净的玻璃窗涂抹成凝重的铅色。
  终于,她轻轻地拍了拍发懵的脑袋,掀起显示屏,打开邮箱,开始写字。
  季先生:
  
  收悉来信,非常感谢。
  在办公室呆坐一个下午,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复。面对你的坦诚,我既感动又惶恐,生怕不当的表述让你曲解。然而我还是决定直述心中所想,信手为之吧。我们都是奔四的年龄——只是你跑得快了几步,故不必做作。女人喜欢浪漫,但终究还是渴盼真实。
  对于那次相遇,前几封信里我好像已解释过了——它显然迟了一些。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我尚未嫁人时遇到你,我将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你,任凭你发落我的未来。然而世间之事,多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个人意志。我想我必须承认,我的情感生活一潭死水。你的出现,是一阵风,吹皱了表面的平静。然而在更深处,还是那样的静,静得几近凝固。或许,因为我的功利之心,造成了今日的死寂吧。
  我想我得再向你谈谈我的丈夫汪然。他很能干,很顾家,但也与我一样平凡。和千千万万的夫妻一样,我们走在大街上并不注目,在任何场合或任何事情中,我们的参与和离去,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只是都市里两张混饭吃的嘴巴。他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心疼我,保护我,让我在茫茫人海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其实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婚姻都是一样的。就如同你们运回的原油,无论从哪里运来,无论过程惊心动魂还是毫无风险,其结果都是为了汽缸内的燃烧,维持机车的运转。
  请你鄙视我的世俗吧。
  看到你声明自己“不会破坏我的家庭”,我感动莫名。事实上,我想我也不会破坏它。它的建立虽未经历千辛万苦,但仍然值得守望。或许,正因为它的平静,才更值得为之付出。我和汪然早出晚归,两点一线,为活着而活,也为这个家庭而活。你在上次的来信中说,如果一个家庭没有了情感的维系,还不如推倒重来。而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推倒重来,不过是从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房子,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我看不出这其间有何区别。
  
对于你屡次提到的那次相遇,我并非怀疑你真的在梦里见过我——对此我倍感荣幸。但梦毕竟是梦,现实还是现实。虽然,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人们都提倡获得精神的自由,追求理想的幸福,但许多人仍然选择了妥协——因为妥协没有风险。
  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害怕风险的小女人。虽然,那次我听你讲《恨别鸟惊心》,讲你在无名荒岛那种远离尘嚣的体验,我很神往。但是,我还是退缩了。当时我请求你带我去看看,现在我决定不去了。这就跟我们看电影时,碰到感人情节会流泪一样,但哭过之后,我们仍然最关心投在股市里的钱是否被套牢了,或是为了在小区多争取一个车位而厚着脸皮到物管去送礼。
  因而,我非常感谢你给我讲的传奇故事,让我分享了那种特殊的体验;也感谢你跟我探讨了那么多有趣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往往只能放在别人身上。现在,请你原谅我的懦弱——我更愿意在想像里完成精神的冒险,但现实中我难越雷池一步。但是,我祝愿你能遇到一位能与你志趣相投的知音,共创美好人生。
  我想,我已将最真实的想法讲清楚了。祝航行顺利!
  
   欧阳漓
  
欧阳漓写完,连校对都懒得做,横了一下心,迅速点击了一下“发送”。但就在食指用力的当儿,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懊悔瞬间填满胸腔。然而,页面出现提示:邮件超时!她轻吁了一声,赶紧将未发出的邮件剪出来,贴进另一个文档。
  当她仔细地读刚刚完成的文字时,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回复,既非本意,又无情义,简直形同客户之间的商谈。欧阳漓喝了口矿泉水,深感自己的心已渐渐老去,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无动于衷。不行!她对自己说。于是她又开始写信。这次,她连对他的称呼也改了。
  女人的心理变化,真是捉摸不透。
  
  
  汉宇:
  
  仔细品读你的来信,不觉已是华灯初上。我的所在,已是人去楼空。或许这样更能令我静下心来,描述心中所想。
  然而,内心的想法,又岂是文字所能尽述?不过,片言只字和千言万语,其结果都是一样:让收信人悬着的心可以安然着陆。甚至,对于绝对的信任而言,无须言语,亦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近在咫尺,远隔重洋,又有何分别?
  你的存在由来已久,这一点勿庸讳言。只是,你以前若有若无,需要从书里、影视里去寻觅、印证。总的来说,以前的你是一种模糊的印象——当我独自夜行,当我受尽委屈,当我彷徨无助,你就存在。你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旁的空气里。我哭泣,你不给纸巾;我获胜,你不给掌声。但这全然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你在。你在,我就有前行的勇气!
  因为你的隐形,我看不清你,因此让我颇费周折地一遍遍描摹你的形象:壮硕而精明能干,健谈而惜语如金,理智而富有情趣,博学而谦虚谨慎……特别需要的是,锐利的眼神柔情似水,有沧海的浩淼和太阳的热烈。很小的时候,我就想,世上一定有这样的男人;长大后,我还想,这样的男人一定在世界的某处。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男人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身旁——只是,这样的男人需要不断用意念去滋养,需要无限的单方投入。在这个过程中,我从女孩变成了少妇。我真的疲累不堪,一度想停止这种可怕的精神给养……
这个时候,你从天而降。我,一个虔诚的精神信徒,终于在那一刻产生了类似羽化的虚脱。你浑身沾满水滴,突然站在我的面前,不用一个指头之力,就将我击倒——那一夜,即使我们不用谈一个字,我已被击败。因为,你就是我意念里的那个存在,不同的是你复活了,从一个虚无飘渺、遥不可及的神变成了一个血肉丰满、伸手可触的人!
  ——上述的这一点,虽与你的预兆不尽相同,但其结果却是多么一致!
  也许,生命中最大的奇迹,就是遇到与自己梦境完全吻合的另一半。如果生命是一个游戏,那么这个游戏的目标就是在人海中寻找被上帝隐藏的另一个自己。然而,多数的人,找得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就将旅途中的同伴当成了目标。我和你,或许都在上帝的考验面前丢了分。“恨不相逢未嫁时”——多么令人扼腕的喟叹啊!
  我想,这种感受,在你心里也同样存在。当看到你说“无意破坏你的家庭”时,我忍不住泪盈眼眶。其实,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真正没有阻碍的心灵,无须表白,就能洞悉。的确,你和我,都是极传统的人,都习惯了让世俗的标准去规范自己。对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我亦不想去改变。况且,我的丈夫对我恩爱有加,我又怎能只顾自己?
  我会坚守这一点。但是,自从遇见你,我心力交瘁,好像有什么夙愿催促我去完成。我现在处于极端的矛盾之中。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睡在我丈夫的身边,但想的却是你;我想你的时候,又带着一种犯罪的歉疚……
  常常,我丧心病狂地希望一场大灾难突然降临。或者我死去,或者只剩下你和我(你决不能有事)。那么,我会让你带我走,任凭你去哪里,任凭你想做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心甘,才能还愿,才能让灵魂真正解脱。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岛,让我十分神往。我真的想去那里看看,哪怕只住一天。到那里,不是看风景,不是寻找浪漫,而是我真的想远离一切,忘记一切,让真正的自然拥抱我,让我歇会儿……当然,若有你在身旁,我会真诚地感谢生命对我的眷顾。
  心绪烦乱,难以尽述。看后不必急回。给我点时间,让我完成期待的过程吧。
  
  阿漓 字
  
7.
  
  窗外的车流在浓密的树阴间穿行。正是初夏,都市活力四射。
  到底,我们之间通了多少次信?欧阳漓微闭上眼,靠在松软的座椅上。
  这实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不停地通信,畅述心中所想。几乎是每天,欧阳漓都要打开邮箱,读信,回信,像做功课一样。他们的话题,从人生,情感,到每日所见所闻。最终,促成这次海岛之行。
  这次约会在如此频繁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形成,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季汉宇在五月中旬有一次年假,总共十五天。但他说要回老家处理一些家族的遗留问题,需要一周时间。其余七天,他将留给欧阳漓,地点是那个无名的荒岛。
  欧阳漓对此次的策划感到满意。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任性。同一个心仪的男人,到一个孤岛上生活,是多么有创意的事情!反正,只有七天嘛……
  为了这七天,她做了相当周密的安排。三个小时前,她离开家时,分明感到汪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常有的揣测。这是她第一次对丈夫说谎。她说公司要组织这几年对对网络社区有贡献的网友,到外地去旅游大约一周,或许还要延长两天,顺便研讨网站下一步的改进方案,自己也顺利休年假。为此,她一如既往,随便穿了一身休闲装,保持了素面朝天的本色,生怕精心打扮会让丈夫起疑。
  汪然自然很支持她的决定,开车将她送到机场。临别时,汪然突然问:“你是说,要七天时间?”“至少七天。或许,要陪陪客人,延长一两天也不一定。”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那好姐们宋佳,这次跟着你去吧?”汪然又问。宋佳是欧阳漓招进公司,一手带出来的业务骨干。由于欧阳漓经常带着宋佳出差,汪然也是知道的。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欧阳漓心里有鬼,只得敷衍:“本来宋佳也要去,可是公司需要她去参加一个发布会,去不成了。”
  “那你一切小心。”汪然关切地说。随后,他又带着一种无限的依恋,对欧阳漓说:“不能早些回来?”
  “恐怕不行。”她拉开了车门,“除非你有什么紧事要让我回来。”
  “没有。”汪然探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只是我怕时间久了,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她有些感动,扭身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欧阳漓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阳光灿烂。五月中旬的天气,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不会太坏。
  季汉宇身着一身老式的牛仔装,手捧一束火红的玫瑰,在机场迎候。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消瘦,但眼神更亮了。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与她并肩前行。让欧阳漓略微失落的是,再次见面,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具有诗意。他们像别的旅客一样寒暄,一样保持着只到友好层面的距离。然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海港驶去。
  时近中午。为了赶时间,季汉宇并没有请欧阳漓吃饭。十一点四十五分,班轮准时出发。季汉宇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并不多话,像一个时常接待外来访客的工作人员。欧阳漓上了船,进入这艘小型客轮的主舱,挨着季汉宇坐下。四周是操着方言大声说话的乘客,边聊边看电视。
  船按时起航。一开始极其平稳。舱外的海面呈现出瓦灰色,间或有杂乱的浮物伴随着泡沫,一晃而过。船的马达声轰然作响,震得欧阳漓头昏脑胀,根本听不清电视的声音。她突然有些烦躁,侧脸看季汉宇。他正在看她。他的眼里充满关切,让她心中一暖。
  “我们先到陈家岛,再去那个岛。要是饿了,我们就在船上吃点东西。”季汉宇轻声对她说。
  欧阳漓看了一眼有些油腻的船舱,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季汉宇又微微地笑了。只一眼,他就看出了欧阳漓的心思。显然,这种环境,不能调动她的情绪。然而,条件如此,也只得将就了。
  
渐渐地,客船远离了陆地。碧蓝的海,在明亮的骄阳下一望无际。由于航速很快,船身左右颠簸,让欧阳漓感到有些眩晕。季汉宇却泰然自若,让她尽量不要看窗外闪动的海波。然而,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海上浪头翻涌,将这艘客轮猛地掀动。高声说话的乘客也禁了声,各自死死地抓紧了扶手。欧阳漓感到五腑错位,一阵阵恶心像窗外的浪头一样涌上来。她不自觉地伸手乱抓,正好握住了季汉宇温暖的手。
  季汉宇及时在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这是点小风浪,不会有事的。”他安慰她。但是,对于从未坐过海船的欧阳漓而言,这种折磨让她生不如死。风浪越来越大,马达声嘶哑地叫着。在船倾斜地时候,就有浪头扑打在窗玻璃上,弄得本就粘满污渍的玻璃更加模糊不清。当胃里残存的食物第四次涌上喉头时,欧阳漓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幸好,季汉宇及时将垃圾袋张开。
  呕吐过后的欧阳漓心生懊悔。这就是所谓的浪漫吗?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自下飞机见到季汉宇开始,她就觉得有一种沉闷慢慢地将她包围。相见不如怀念。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通过电子邮件,保持美好的想像。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不过,幸好这种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风浪随后变小了,马达声又嘹亮起来。窗外的海变得平静,碧蓝的水波一直延续到天边,心境也随之变得壮阔。季汉宇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用恰到好处的力度传递着关爱,使她沮丧的心情逐渐淡去。“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季汉宇在她耳边说。
 陈家岛是一个小镇。简易的码头,朴实的村民,美丽的景色,都让欧阳漓耳目一新。前来接季汉宇的是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姓张,是季汉宇同学的哥哥。季汉宇让欧阳漓叫他张大哥。
  张家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典型的岛上农家小院。张大哥的老婆眼角已堆满皱纹。她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上桌,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将螃蟹、虾、蛏子、鱼等海鲜放在桌上,摆了整整一桌。欧阳漓尚未从晕船中完全清醒过来,立即被那种熏人的咸腥味包围。
  于是大家上桌,吃饭。老张两口子除了应有的客套,并不多话。欧阳漓在北京时,总是将请客吃海鲜当成最好礼遇,然而真的到了岛上,却兴趣全无。禁不住主人的劝,她打算向征性地吃几口。不料菜一入口,立即被那种异样的鲜所吸引,口水止不住地涌出来,胃口立即大增。这一顿饭,她吃掉两只蟹、七只肥大的皮皮虾和半条海鱼,撑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季汉宇在主人的盛情下,喝了几口白酒,也劝欧阳漓喝一点,说吃海鲜得喝白酒,以防万一。欧阳漓也不推辞,干了几杯,一种舒服的眩晕让自己大胆起来。
  饭后,老张将二人的行李及另外两个早已备好的纸箱搬上一艘挂桨机船,然后载着二人向无名岛驶去。在船离岸的那一刻,欧阳漓的心突然有些空落。回望冒着炊烟的岛,渐渐被海平面推向远处,成了一个黑点。不久,黑点也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蓝和万里晴空,太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海风轻柔地从耳旁拂过。世界正在远去。她觉得自己正向久远的梦中行进。
  一路上,谁地没有说话。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欧阳漓看见了岛。
  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龟,露出头和背。远远望去,它是那么小,那么孤独,以致让人可以忽略它在茫茫大海中的存在。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岛吗?欧阳漓因为有些晕船,恍惚间觉得自己有些发飘。她回首望着船尾泛起的水花,在数里之遥就完全被海水抚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正向一种毫无依托的境地行进。难道这次旅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反问自己。然而,她要强的性格,压住了浮上心头的担忧和懊悔
 船速越行越慢。岛,已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洁白的海滩,葱笼的树木,嶙峋的山石,一如欧阳漓心中的岛,安静得如同熟睡中的婴孩。
  “到了。”季汉宇对有些发呆的欧阳漓说。
  欧阳漓回过神,见船离岸只有七八米远了。柴油机轰鸣了两下,小船冲滩成功,船头扎在沙土上,船尾随着水波来回晃动。老张在舱里叫了季汉宇一声。季汉宇便接着老张递来的纸箱和帆布大背包,放在船头,示意欧阳漓扶稳,便脱了鞋袜,绾起裤腿,跳入水中,将纸箱往肩膀上一扛,向岸上走去。
  如此三趟,季汉宇便将两个纸箱一个背包以及欧阳漓的行李箱搬到岸上。第四趟回来时,他问欧阳漓:“是我背你下水,还是你自己来?”
  欧阳漓看着泛起白沫的海水,又回头望了一眼老张。老张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用手挡风点烟。“我自己来吧。”她说。
  她已在季汉宇搬运东西时脱下了鞋袜,绾好了裤腿。但她还是在季汉宇的搀扶下,扒着船舷下了水。海水很凉,有些沁骨的寒意。但当他有力的手托在她腋下时,她感到热极了。
  水其实很浅,刚到膝下,她完全能够直立行走。当她踩着了细软干燥的细沙再回过头来时,见季汉宇的身体正像一张拉满的弓,将船推回海上。老张礼貌地伸头扬手,掉转船头,往海上驶去。
  恍惚间,船已远去。欧阳漓站在沙滩上,让清爽的海风舐尽小腿上的水珠,感到了一种空落。
  季汉宇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绪。他正忙着。他熟练地将行李搬往离岸不远的一个小丘下,然后开始勘察地形。在胸有成竹之后,他才向呆立于沙滩上的欧阳漓走来。
  “怎么样?与你想像的海岛一样么?”他问。
  她还未从眩晕中回过神来,只得勉强答道:“嗯,差不多吧。”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望着空荡荡的海面,问:“后悔了吗?”
  “没……没有啊。”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她既有些担心,但还是再一次下了决心,“况且,这……这是我的主意,是我想来的。”
  “慢慢习惯就好了。”他温柔地看着她,使她心中一暖。这与他一路行来的举动,判若两人。
“那张大哥……知道你带我来这里?”她终于问。
  他闪了一下眼眸,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必多想。我只是跟他讲,我要带我的女朋友到这里来住两天,让他开船送一下。”
  “女朋友?”她的脸倏地红了,“你不会说,是你的表妹什么的?”
  “哈哈,”他笑了,“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样一条船,才能到这里。放心,在这里,我能够保证你的安全,决不会惹你不高兴。现在,要紧的是我们得赶在天黑以前,搭好我们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荒岛了。”
  她看了看表,离天黑只有两个多小时。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是无用之人,她自告奋勇:“好!一切行动听指挥。需要我做什么,请船长大人指示。”
  “这就对了。”他哈哈大笑,“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就要珍惜时光,开始新的生活。请放心,我虽然垂涎你的美色,但绝不会胡来,你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去你的!”她轻“呸”了一声,暗暗恨自己真是太过保守了。此行既然渴盼已久,何必装作矜持?因此,她穿上鞋,绾了绾袖子,大声说:“那现在该干什么?小女子可有的是力气。”
  “为了消除你的恐惧心理,我还是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吧。跟我来。”他站了起来,走到行李存放处,打开纸箱,从里面取出一把砍刀。
  她默默地跟着他,踏着茂密的野草往岛上爬去。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就上了山岗。岗上是一块平地,杂草掩着残垣,似乎以前曾有过建筑。
  他指着残垣说:“这里以前是一处营房,大约三十年前军队撤离,小岛就成了真正的无人岛。”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她身处幽境,心神未定,也想找点话题。
  “你看。”他用砍刀拔开乱草,残垣旁的一道矮坎现了出来。坎是石坎,其上镶嵌着小指头大小的贝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行字:58346部队九连一排 1988年撤离。
  “原来你真的来过。”她微微笑了,“记得你还说过,这里曾经住过麻风病人,是吗?”
  “别着急。”他把手一引,带着她继续前行。过了山岗,就看到了岛有另一边。海又呈现在面前。山岗与海的连接处呈藤椅状,离海近处一片平畴,杂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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