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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苏醒(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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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网络公司美女高管欧阳漓事业有成,但生活平淡,如缚茧中,情感生活波澜不惊。在一次旅游中,她邂逅远洋船长季汉宇,被季惊为天人。倾心交流中,二人均觉对方才是梦中情人,过往情感皆成错位。然而二人均传统保守,虽情投意合,却也不越雷池。分别后,二人网络飞鸿,了解日深,均想脱离生活桎梏,体验情感重建。季汉宇曾远游深海美丽孤岛,相约欧阳漓避世而居,重返自然怀抱,以期获得身心自由。
  大半年后,二人相约成行,远涉孤岛,开始一段接近原始的生存体验。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欧阳漓终于让心灵肉体复活,体验了超越梦想的生活,在自然中找回了自己。然而,这种理想中的世外桃源生活,生生将他们与现实生活割离,结局将会如何?
  本文作者在一次远行中,偶遇欧阳漓之原型,夤夜聆听奇妙讲述,感触良多;后为释疑,专程赴该岛神游,深信不疑,决定记录此段心灵故事。初,欲以主人公讲述为准,写成纪实;然思之再三,仍以小说体裁道出,以避侵犯个人稳私之嫌。
  
  
  正文
  
  
  《深度苏醒》
  
  作者:怀旧船长
  
  每个人都渴望一次惊天动地的爱情。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预示着另一半的存在,所有的奔跑和寻觅,都是为了找到能使精神和肉体完美融合的另一半。
  ——题记
  1.
  飞机在跑道上迅速滑行。
  欧阳漓扭头望着右侧那个巴掌大的椭圆形小窗,正有雨水在玻璃外部蚯蚓似的蠕动。窗外是濛濛雨幕,即便是近处的建筑都模糊不清。这样的天气飞机能够安全飞行吗?欧阳漓担心起来。
  飞机发出一声震颤心魂的狂吼,扶摇着冲向雨幕的深层。欧阳漓的心悬了起来。一种毫无依托的空虚伴随着脱离牵绊的快感,使她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好姐妹宋佳总是说飞机起飞时有一种高潮的快感,她以前没有在意。然而,在这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她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虚无的快感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浸润,显得无比真实。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虽然,她很难承认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偷情之旅,但她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心灵深处的颤栗。
  飞机继续上升。她闭上眼,强令自己不再为这个曾令她身心俱疲的决定纠缠不清,而是把飞机的上升和行进当作一种宿命的牵引——这种要命的力,来自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季汉宇……
  机身陡然一震。欧阳漓睁开眼,一道灼目的光亮刺入眼帘。云雾薄纱般萦绕在机舱前,太阳在远处的云层上跳跃。万顷的烟波,随着飞机的上升,向模糊的陆地缓缓地沉下去。欧阳漓突然想起季汉宇的话:“上帝那里每日都是晴天,只有凡间才会阴雨绵绵。”
  她微微地笑了。虽然,与他邂逅的每一个细节,曾一度在她脑海里回放。但置身于云海之上的万里晴空,她还是愿意再回忆一遍。
  
320天前,盛夏,夜。西部大峡谷温泉浴场。
  欧阳漓艰难地从热气蒸腾的水池中爬出来,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浴巾,趿了拖鞋,向离服务台最远的一把帐篷般的阳伞下走去。阳伞下是一张塑料圆桌,四把塑料椅子。
  欧阳漓寻了把椅子,坐下,用浴巾的边缘拭着细密的汗。正值午夜,宽阔的露天浴场像个繁华的集市。仍然从嘴里冒出的红酒味和晃动的人影,让她有些眩晕。特别是那个挂在半空、像个小太阳的白炽灯,顽固地透过遮阳伞的顶篷,在白色的桌面印上一种类似蝴蝶翅膀的花纹,让欧阳漓感到南国的夜,透着某种朦胧的诡异。
  幸好夜风来得及时。这夜风涌得慢,就像颇有耐心的澡堂侍者,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只一次,就拭尽了挂在肌肤上的水珠。欧阳漓长舒了口气,将乳白色的浴巾紧了紧。看来,公司安排的这次旅行,最惬意的就是在这个偏僻但别有风情的小镇享受完全自然的温泉浴了。以前,在京郊洗温泉,她总被那种粗暴的热度弄得心浮气躁。而这西部江畔的水,鲜活而柔软,像婴儿的手。服务人员煞有介事地介绍,这里的温泉有治疗皮肤病的功能,温度从20度到60度都有,分为不同的井池。欧阳漓的同事王俭还在贪婪地一池一池地试,企图洗掉满身大包;但她的皮肤光洁如玉,加上从小娇弱,泡到第四个池,已感力不从心。
  清风再次拂来,欧阳漓舒活了一下四肢,微闭上眼。整个浴场仍然在沸腾,但她分明感到这个长长的峡谷被漫无边际的清凉调控着,将盛夏的暑气隔离在峡谷以外的地方了,使人能够保持足够的清醒。在热闹的场所能够独处,在夜的浸润中回望自己的内心,对平时忙得忘记自己性别的欧阳漓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经过十年的奋斗,她早已步入小康。物质上,她已不缺什么,车、房、工作,样样都令人羡慕,甚至她的家庭,都是同学、同事们艳羡的对象。可是,她在这个陌生的避暑场所感到了一种空虚。这种空虚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在平时,她会巧妙地让饱和的工作去填充。
  但这种空虚到底是什么,她又无法回答自己。她只觉得有一种浅浅的失落,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在无人的所在,在梦醒时分,在大脑深层的某个角落,它存在着,伴随她的记忆,提醒她,告诫她,让她隐约地觉出人生画卷的某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但她却不能准确地判断划痕的所在……
  “欧阳小姐,我能坐这儿吗?”欧阳漓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让她的耳膜麻痒了一下。
  她警惕地睁开眼。圆桌的对面,站着一个肤色微黑的男人,浑身沾满晶莹的水滴,正汇聚成溪流向他系在腰上的白色浴巾渗入。他大概有一米八,两块结实的胸肌间,一撮稀疏而略微鬈曲的胸毛散发着一种撩人的野性;喉结很凸,方形下巴上剃得很仔细的胡茬呈现铁一样的颜色,这颜色一直延伸向颧骨高耸的脸部;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下垂,人中像被精心锉出来的一条沟;鼻梁高而挺,眉毛很浓,使他的眼睛看起来略微下陷,但那被密密的睫毛遮挡起来的双眸,如星般的亮,仿佛能够穿透别人的内心;不过,他的眼角或许因为爱笑的缘故,已经有了几条不可掩饰的皱纹。总之,这是一个棱角分明且略显坚硬的男人,凭欧阳漓的阅历尚不能准确判断他的年龄和职业。
  “你认识我?”在短暂的一惊后,欧阳漓恢复了常态,但仍然不自觉地紧了紧裹在胸前的浴巾。她感觉饱满的胸脯莫名地胀了一下。
  “不认识,但我知道欧阳小姐来自北京,在网络公司做管理,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度假。”那人拖了把椅子塞在屁股底下,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的?”欧阳漓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露天广场上正人声鼎沸。她突然对自己无谓的紧张感到好笑。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呀。”那人双手一摊,哈哈大笑。
  欧阳漓也笑了。她做过记者,接触过各种人。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不像是坏人。反正闲得无事,突然来了个有点眼缘的男人,聊聊也无妨。“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她歪了一下头。
  “天气真热。”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六七步远的服务台,“如果欧阳女士能请我喝杯冷饮,我想我愿意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欧阳漓扬起纤细的手,打了一个响指,服务生就过来了。她要了两杯冰镇矿泉水。
  
 那人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水,说:“其实,任何事情说穿了就很简单。刚才,你和你的同事在池里说话,他叫你欧阳,而你用北京话与他交谈。至于在网络公司做管理,是因为你的发型、坐姿和手上的痕迹。通常,从事管理的女性,总是‘从头做起’,给人以干净利落的印象,极少有从事管理的女性一直保留着披肩长发。再说工作特性——从事网络工作的人,成天面对电脑,脊椎和颈椎难免受影响,加上经常熬夜,生活很不规律,面色就与正常上下班的人不同。从你坐姿看,颈椎显然受过轻微的压迫。再从你的手上看,你右手的肉厚部分和手腕之间微微凸起,这都是长期操作鼠标的缘故,而你左手的同样部位却没有右手的茧厚,说明你用右手多于用左手,并不是两手几乎平衡使用的普通职员。而更主要的是,你的眼神坚定而充满智慧,有领导者的气质,从而得出你是管理者。最后,从你的神情和身体语言来看,你相当警惕,显然对此地非常陌生,因此判断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度假。”
  欧阳漓不自觉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微微一笑。显然,她对前面这个细心的男人产生了兴趣。“你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一件事。”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你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奥黛丽•赫本!”
  欧阳漓觉得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闪亮了一下,脸上有些烫——这是她二十岁时发现的一个秘密。那天,她从照相馆里取回自己的一张黑白照,横竖觉得相片上的人就是赫本。不过,十多年过去了,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她的长相。
  为了回应他的夸奖和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将杯子举了举,说:“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不是《罗马假日》里的那个单纯的公主,而是为了混口饭吃而疲于奔命的打工族。”
  “每个女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王国的公主。”他认真地说,“只可惜,今天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辗碎了无数曾经绚烂鲜活的梦,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摆那样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向前奔跑,甚至都来不及看看沿途的风景,更来不及回望自己的内心。人们将情感深深埋葬,强迫自己去拼,直到耗尽生命中弥足珍贵的热情,最终发现劳心费力换来的物质生活,无非是一堆冰冷的物件,而自己早已成为这些物件的奴隶。”
 欧阳漓认真的听着。类似的感慨她听过很多,说的人在说完后仍然各自拼搏,听的人早已麻木不仁。但在这个江畔的美好夜晚,她觉出说话的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卓尔不群的特质。“那么,请问先生,你是否早已成了自己生活的国王?”她并不想讥讽他,但她好强的性格使她忍不住反诘。
  “至少我保持了精神的独立和自由,”他严肃地说,“譬如我在泡温泉时,不会想工作上的事,让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张开,感受自然的浸润。而当我决定去做某件事时,我不考虑它能带给我多少好处,只是全身心去做;对不想做的事情,我会断然拒绝。当然,这也许是个坏毛病。”
  “那么,你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会突然跑过来与一个陌生的女人聊天?”说出这句话时,欧阳漓连自己都很吃惊,但她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在众目睽睽下与同台的辩手对垒。
  那人怔了一下,想说的话似乎被噎了回去。半晌,他才说:“男人看到美丽的女人,想同她说说话,这是本能。你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欧阳漓笑了:“这么说来,先生经常向美丽的女人兜售自己的人生观了?”
  那人正色地说:“以前遇到美丽的女人,我也想走上去和她搭讪,但终于没有开口。这是第一次。”他的神情极其严肃,让她不得不信。
  她本来想继续难为他,诸如“能让你这么勇敢,真使我感到骄傲”之类的揶揄话,但她终于没有出口。她轻轻地呷了口清凉的水,将头扭向一边,准备用沉默结束这段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的邂逅。
  余下是沉默,但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露天广场仍然喧闹,人们像走马灯似的来往穿梭,只有角落里的这两个人静止不动。
  终于,他站起身来,向欧阳漓欠了一下身:“谢谢你的水,欧阳女士,但愿我没有打扰你。你是个保守的人,我也是。本来,我想继续与你谈谈天,但看起来你毫无兴趣。对此,我十分遗憾!”
 欧阳漓也站起来,微微一笑:“每天都有无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果就此离开,一直躲在黑暗里的失落会猛扑过来。
  “是真的,”他猛然面对着她,褐色的瞳仁里闪着炽热的光,“我想,如果你我之间,有一种媒介,譬如朋友介绍,譬如在某个晚会上见面,甚至在网上认识,再或者通过某个特殊事件遇到你,你都不会如此拒绝我。但是……”
  “我没有拒绝你……”欧阳漓脱口说出这句话时,才发现这不是她的原意,赶紧改口,“我是说,我不知道该和你谈什么,甚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季汉宇,季节的季,汉族的汉,宇宙的宇。”他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的掩盖下,像草丛里的萤火虫一样亮了起来,并友好地伸出了粗壮的手。
  欧阳漓下意识地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那只干燥、温暖而强有力的手。“我叫欧阳漓,漓江的漓。”
  于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坐下。
  “你说得对,”欧阳漓说,“人与人之间,的确需要一种媒介,整个社会都是如此。最简单的例子,譬如单位招聘人才,就在人才市场设一个展台。如果用人单位在大街上看见了一个人,拉住他,要他到公司上班,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是啊,”季汉宇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也有例外。据说香港有一种职业,叫星探,专门在公共场所发现新人。有的明星,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欧阳漓点点头:“我想,大概是这个社会过于复杂,对陌生人的信任度降低了吧。记得小时候看《三国》、《水浒》,里面讲的英雄豪杰,通常都是路遇而成了知交的。”
  “而且几乎都是不打不成交。”季汉宇哈哈大笑起来。欧阳漓发现,这个成熟的男人笑起来,像个孩子。
  欧阳漓也笑了。是开心的笑。这一笑,使她更为放松了。
“对了,你已经知道我的职业,可我还没有请教季先生在何处高就?”欧阳漓漫不经心地问。
  “我是一个海员,在大连的一家船公司打工。”季汉宇说,“我长年在外漂泊,对世故的一切,远没你们这样的职场白领知道得多,因此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非常失败。”
  “哦,怪不得你很直率。”对海员这种职业,因为从未接触过,反倒使欧阳漓有些好奇,“可是,我听说海员的收入都很高,怎么会说自己失败呢?”
  “比方说我的家庭。”季汉宇的眼神游离了一下,看了欧阳漓一眼,终于说,“我没能照顾好的我妻子,她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离开了我……”
  “对不起,”欧阳漓说,“没想到我们的话题涉及了你的隐私。”
  “这不是什么隐私,只是一种现象。”季汉宇昂了昂头,“是我对不起她。她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一个称职的律师。但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一个男人可以忍受孤独长年漂流在海上,可一个女人需要呵护,至少也需要陪伴。这一点,我做得不够好。因此,当她坦诚地说明一切后,我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欧阳漓沉默了。有人陪伴就能够保证婚姻的质量吗?她反问自己。她想起了那个对她可谓无微不至的丈夫,他这会儿或许已鼾声如雷了吧?结婚七年了,她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平淡如水,她和丈夫都像在小心地遵守着某种契约,重复地过着单调的生活……
  “欧阳女士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吧?”见她没说话,他问。
  “过日子嘛。”她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他是个好人,能干,负责,顾家,就这样。”
  “他真幸运。”季汉宇似乎意识到当前谈论这个话题会有再次陷入僵局的危险,便发出了邀请,“我想邀请你到对面的船型小楼上喝点东西,请欧阳女士不要拒绝。”
  顺着他的目光,欧阳漓看见露天广场的对面,有一座船型的小楼。小楼被树荫笼罩,夜风中微微晃动几只半明半暗的灯笼,平添了一丝静谧。看着季汉宇真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事后,欧阳漓不止一次反问自己:是自己本来就渴望一次令人心悸的约会?还是自己的自制力尚不能抵御一个魅力男人的诱惑?或者,二者都同时存在?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只知道,当她穿着整齐地上了那座楼船,她沉睡的灵魂被叩醒。这个叫季汉宇的男人,病毒一样潜入她的大脑,再也删除不掉……
2.
  
  欧阳漓32岁,是著名网络媒介灵狐在线的董事兼文化频道主编。老公汪然35岁,爱好汽车的他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4S店。对欧阳漓而言,汪然就像客厅里悬挂的仿制油画《红罂粟》中的风景一样极其熟悉而又遥远——虽然同处一个空间,但画里的风景已然定格,不再有泥土的芬芳和袭人的花香从空气中蔓延而来。严格地说,七年前她嫁给他的那个晚上,她所期待的浪漫柔情并没有出现。醉得一塌糊涂的老公像长满铁锈的水笼头一样喷出五颜六色的秽物后,用发情母猪般的鼾声陪伴她度过了漫长得令人窒息的下半夜。
  欧阳漓同北京地铁里抢座位的同龄人一样,其经历乏善可陈。当她出生在离京城只有60公里的一座小县城时,汪然已能撒着小脚丫跑完北京琉璃厂整条街了。汪然的父亲在毛主席站在开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的前两个月从大别山深处跑到京城投靠他的将军兄长,从此在琉璃厂卖字画为生,后来娶了一个据说是从窑子里改良的北方媳妇,结婚18年后那女人才来月经,22年后才有汪然。汪然生来就是北京人,而欧阳漓拥有北京户籍就困难多了。
  欧阳漓从小并不出众,只是数学成绩奇好,却鬼使神差地报考了北京一所二流大学的中文系。在那里,她谈过两次恋爱,均无疾而终,主要是两个长相憨厚的同学不约而同地急着要和她上床,根本没有耐心完成她设定的简单恋爱程序。到了毕业前夕,同学们都像无头苍蝇般涌出校门,使尽各种招数找工作,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四年的大学生活,她觉得北京这个舞台充满了磁性,倘若再回原籍,一定会失落一辈子。于是她决心在京城打拼,在陌生的都市创建全新的理想生活。
  她开始找工作。做家教。到广告公司实习。推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产品。折腾了小半年,她才深刻认识到中文这个专业几乎成了无用的代名词,学个财会都要管用得多。而更主要的是,留京指标像珍珠一样稀少,一流大学的本科生留京都难于上青天,二流大学留京相当于上月球。考研吧,一则没有信心,二来家里正面临高考的弟弟正是花钱的当口,父母已明令她尽快工作以减轻家庭负担。她六神无主,深感这个世界残酷得让人发疯。或许女人在无助时希望得到异性的抚慰,她终于鼓足勇气打了一个曾经想与她上床的男同学的传呼。在公用电话亭旁站硬了双腿,那个曾经猴急的男同学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如果她愿意和他去闯据说遍地都是机会的深圳,他将十分欢迎。挂了电话,她兀自低头苦笑——大家都快作鸟兽散了,看来只能靠自己!
  几个知心的姐妹都给她出过招。但她清楚地知道,喜欢出招的人通常自己没招,看来还得靠自己!
  这时候,她想到了汪然。
  
认识汪然很偶然。半年前的一天,她在新买的汉显BB机屏幕上读到了一句话:如果你能让我妹妹的作文提高10分,请回电话……她眼睛一亮,回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沙哑的男中音。聊了几句后,那边说:冲你是中文系的,来吧……
  于是欧阳漓就做了汪然妹妹汪雨的家教。汪雨上初二,作文从来没有超过200字。汪家住前门大街,三室一厅。身着工作服、一身汽油味的汪然接待了有些腼腆的欧阳漓。当天的情景,欧阳漓历历在目,觉得眼前这个方脸短发、身材高大的青年就像是自己的大哥哥,友好而坦诚,似乎还带着一点警惕,不过眼神里没有一丝暧昧。事后欧阳漓作过分析,在功利方面,她明显强过汪然。汪然是那种典型的北京爷们,义气,洒脱,耿直,只是缺少风情。但那时,欧阳漓死也不敢相信他会成为自己的夫君。
  半年下来,汪雨的作文能够写到800字,跃居全班第一。汪然将一个鼓鼓的信封塞给欧阳漓以示酬谢。她推开了那只固执的手。汪然便在楼下的馆子里点了几个菜,自己开了一瓶“小二”,豪气干云地说:在北京,有事找你汪哥,一定办……
  ……现在终于有事了。欧阳漓站在雨中,将一切梦想彻底从心底删除。她要现实,要成为北京人,要在这里生活。但除了汪然,她认识的人中除了纸上谈兵的老师,就是被现实折腾得灰头土脸的同学。当然,还有那些廉价雇她的小老板们,但她再蠢也感觉得出那一双双饿狼似的眼睛里深埋了邪念,使她不敢接近他们。她出生在封闭的县城,骨子里的保守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特别是在前途茫茫的关键时期,她宁可相信汪然这样的老实人……可是,汪然能够解决问题吗?
  她决定一试。
  汪然开着一辆八成新的桑塔纳来接她。这在1990年代中期,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在一家安静的饭馆,她低头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汪然用喝完一瓶“小二”的时间耐心地听完了她逻辑混乱的讲述,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前提是,你有没有嫁给我的打算?”
  
  
“什么?!”欧阳漓脑子里“轰”的一声。虽然,从汪然的眼睛里,她读到了一种真诚,但她的胃还是按捺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汪然点了一根烟,直视她,“我这个人说话直,请别见怪。实话告诉你,这事不难办,我大伯是高级将领,虽然退休了,但这事儿他一个电话就能办。别说你是应届大学毕业生,就是一般工作人员,他也能办。不过,我总得找个理由让他办吧?如果他知道你将成为汪家的媳妇,他会非常乐意去办。所以,我是问你有没有这种‘打算’?说白了,就算你将来和我翻车了,事情已经办妥了,对你是有利无害。可这事儿,无论如何都得去见我大伯,当面向他说清楚,哪怕是骗他。他们这一代人,死脑筋,没办法。”
  欧阳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读过无数文学作品,却从未读到过这样的尴尬情节。现在进行着的谈话,与市场交易有何两样?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汪然叹了口气,说:“欧阳,如果刚才的话冒犯了你,我道歉。都怪我不会说话,比不得你们学文学的。其实,刚见面时我就喜欢你,只是不敢说。这话憋了半年,今天借着这事儿就挑明了,成不成,一句话,汪哥不怪你。”
  欧阳漓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好口才,每次演讲都能获得雷鸣般的掌声。但遇到汪然,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汪然见她没吭声,搓了搓手,又要了一瓶“小二”,咕咚一声喝了半瓶,自顾自地说:“你汪哥是什么人,相信你能感觉得出。我不会花言巧语,但对我喜欢的人,要心要肺都可以掏。你是本科,我也是,只不过我学的是工科,看好汽车这行,就扑下身子去挣钱了,为的是让未来的媳妇儿、孩子过得舒坦。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一个妹妹,老爷子在琉璃厂的那一摊子,少说也值个二百万;我大伯没有子女,百年后的家产也是我的;我自己一年能挣个十万八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二十五了,对象谈过几个,但我一看她们都是好吃懒做的主,耗不起,就算了。我这人干脆,只想找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过日子,让父母省心,让自己充实——我说完了,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欧阳漓脑子里混沌一片,她急得差点哭出声来。好在汪然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闭上了嘴。她挣扎着,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汪然起身,想去扶她,但又不敢,只是把手僵在空中。当他目送她冲进雨中时,他分明听到一声委屈至极的哭声。
  一周后,汪雨捧着一束滴着水珠的红玫瑰来到她的宿舍。那时她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了。她已决定回到故乡那座小城去,父亲给她联系了县广播局,可以随时去上班。但小女孩汪雨的一句话使她冰凉的心又温暖起来。
  “我哥一个星期都没去上班。”小女孩说,“他在等欧阳老师的电话。他说他愿意作为朋友帮助您,不谈条件。”
  事实上,成熟后的欧阳漓每每回想起汪然和自己在不知名的小饭馆里上演戏剧性的一幕时,不禁哑然失笑。汪雨带的那句话,与汪然开门见山的表白究竟有何区别?无非是表述上的不同罢了。
  欧阳漓终于见到了那位功勋卓著的将军汪老。汪老坐在轮椅上,锥子般的目光盯得欧阳漓浑身发毛。半晌,汪老带着浓重的乡音对垂手而立的汪然训话:“阿然你个畜牲!怎么可以向阿漓不礼貌?现在是啥年代?你以为是你大妈嫁给俺那会,要靠组织安排?人家阿漓情愿跟你谈,是咱老汪家的福分;不情愿,做个朋友就很好!这闺女,俺看着舒坦,忙是一定要帮的,国家培养的人才嘛,能留在北京,就能为首都建设做贡献,是好事嘛!闺女啊,你甭多想,先安顿下来再说。如果阿然敢欺侮你,你告诉俺,俺揍扁这小子!”
  这一席话说得欧阳漓喜笑颜开。不过,欧阳漓在若干年后才觉出,汪老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能活下来的老革命,智商都很高。
  就这样,当别的同学跑断了腿仍然一无所获时,欧阳漓鲤鱼跳龙门,顺利被北京一家报社接收。见习记者、记者、北京户口,工作顺利得毫无挫折。汪然一如既往地以大哥哥的姿态照应着她,对婚嫁之事只字不提。但随着涉世渐深,欧阳漓觉得人世间的情感惟有真实最为可贵,脑子里残留的浪漫情调随着记者生涯的刻骨真实逐渐淡去。25岁那年,91岁高龄的汪老弥留,汪然开着他的奥迪火速接她到301医院,说汪老临终前一定要见她一面。她奔向病房,汪老已非常虚弱,不停地喘息,已不能言语。欧阳漓回想起这个可爱的老头对她的种种爱护,顿时泪流满面,紧紧地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老人使劲睁着眼,瞳仁里仍然是那种钢锥一样的光。欧阳漓知道老人的遗愿,便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老人的手垂了下来,眼里的亮光逐渐熄灭,平静地走了。
  一个月后,欧阳漓同汪然结了婚。那年,欧阳漓25岁,汪然28岁。
  像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欧阳漓的爱情和婚姻经历勉强够支撑一个短篇小说的篇幅。这其中,除了汪雨代他哥哥送过一束玫瑰外,能让欧阳漓记住的就是汪然亲自送给了她一枚硕大的金戒指,不过她只戴过几次,就锁进了抽屉。“婚姻就是过日子。”汪然不止一次对她灌输,“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大伯的家产。”汪然的确很实在。为了表示他对她是真心的,他让欧阳漓当了新买的一套三居室住房的产权人。
  但欧阳漓并不在乎这些。事实证明,她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她在报社干了几年,认识到网络媒体发展前景广阔,便辞职下海,与报社的广告部主任一起创办了灵狐在线网络有限公司。汪然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给了她充分的自由。在网站烧钱阶段,汪然甚至还拿出自己的钱解了燃眉之急。网站获得新的融资后平稳发展,欧阳漓一心想发挥所学,除了仍挂着公司董事的虚衔,她将主要精力投入了网站的文化建设。几年下来,在她的苦心经营下,灵狐的文化频道成为中文互联网中一道夺目的风景。特别是她主办的“灵狐知音”论坛,成为海内外青年在线交友的基地,平均在线数达10万人,总发帖量超过800万。作为网站的管理者,她有权进入任何一个帖子。闲暇时,她静静地阅读那些千奇百怪的帖子,感受虚拟世界的精彩。不过,她是以一个完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那些虚实难分的图片和文字,从不参与其中,因为她实在很难相信那些五花八门的情感故事。在她看来,任何离奇的故事无非是情感丰富的人们对平淡生活的点缀而已。
  汪然是个几乎不上网的人,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他对欧阳漓的兴趣,也只停留在颇有规律的性生活上,而且多是因为男人的荷尔蒙使然,丝毫没有悬念。通常的情况是,那一晚恰好大家都无事,起先双方都很规矩地躺在床上,然后汪然说想要,然后扑上来,然后在欧阳漓的湿度尚未达到最佳状态时就匆忙进入,然后就剧烈运动,然后就射,然后就跳下床去卫生间冲洗。久而久之,欧阳漓就很麻木,觉得性爱就如同汽缸内的活塞运动一样机械。特别是汪然完事后马上去洗,让她感到不快——难道自己很脏吗?时间长了,她也去洗。好在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有足够的空间让她们各自了结。每次,欧阳漓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身材毫不输于网上那些带有展览性质的美女图片时,就有一种深深的失落。
  
但要说汪然不重视她,不爱她,显然有失公平。很多时候,汪然带着醉意,给她狂打电话,告诉她在某个饭店或娱乐场所,要她马上去。她去了,汪然便满脸油光地拉着她,对他的哥们朋友们大声嚷嚷:“这是我老婆,你们看怎么样?”那些爷们便啧啧赞叹汪然好福气,娶了一个天仙老婆。每到这时,汪然就纵声大笑,纵情狂饮。欧阳漓曾经十分生气地告诫汪然,这是很令她烦躁的事。但汪然置若罔闻,只是说怕自己喝多了,找不着家。久了,欧阳漓就渐渐明白,其实汪然此举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说明他在乎她,她是他的骄傲;二是向她表明忠心,既使在酒后与朋友们娱乐,也绝不乱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欧阳漓感觉自己正逐渐老去。除了公司的日常事务偶有挑战,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兴奋起来。特别是在老公的鼾声中,她觉得自己的青春正随着夜的远去而逐渐消逝。日子就像一张张透明的薄膜,轻轻地裹着她,不知不觉间已将她捆绑得无法动弹。
  ……直到她在长江上游的温泉浴场,遇到了外星人似的季汉宇。他就像一个名满天下的外科大夫,用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她身上的束缚,使她的女儿之身以得复活……
 3.
  
  季汉宇讨厌坐船,因为一年中他大概有300天在船上。不过,他在武汉科技大学任教的同学安排他从宜昌坐船到重庆旅游,他也没有推辞。事实上,自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逃也似的从大连飞到江城后,他的心绪一直很糟。无论在什么地方玩,只要能够花掉他最无聊的假期,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川江的距离很短,但旅游船仍然花了两天三夜的时间。船上的游客老年人居多,一半的舱位空着。每到一个旅游点,季汉宇就哑巴似地跟着晃着小旗、说着“川普”的矮胖女导游下船,看风景。三峡截流后,大部分风景被黄汤似的江水淹没,独有小三峡还有点自然的韵味,但对于烦躁的季汉宇而言,即使是人间仙景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特别是随着一群退休职工游玩,使他倍感孤独。好不容易熬到重庆,他再也没有心情同“大部队”乘长途汽车到九寨沟去,决心独自出游。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四川南部,先游了人迹罕至的珙县僰人悬棺遗址,再漫步于兴文县的竹海之中。当看到百米峭壁上悬挂的木棺和茂盛的翠竹时,他觉得自己如同一粒浮尘,终于落地。长期漂泊海上的心,终于被大地所接纳;被妻子遗弃的懊恼,也一点一滴地随着汗珠滚落在山野之中。看看手表上的日历,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就结束假期了。听当地人说西部大峡谷的温泉很有特色,而且随着二滩水电站的运行将永远被淹,便到了毗邻宜宾市的云南水富县,决定将假期最后的一晚留给温泉。
季汉宇在温泉宾馆订了一个套间,开了空调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九点。推开窗户,层层热浪裹挟着震天的嘈杂涌进房间,让季汉宇从模糊不清的梦魇中惊醒过来,脑子里如水洗般澄明。偌大的露天浴场水汽弥漫,悬在半空的数盏白炽灯照在数不清的模糊肉身上,如同温水里浸泡着的虾仁。季汉宇深吸了一口潮湿而闷热的空气,打定主意去泡温泉了。
  他下了楼,进了澡堂,淋过浴,穿上只能遮羞的泳裤,再随着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们鱼贯而出。出了男宾部,就有与男人们同样多的女人们只穿了裤头乳罩往浴场赶。季汉宇扫了一眼,立即就倒了胃口。多数女人的肚皮都已套上了并不规则的“救生圈”,有的甚至还套了两个;松软的乳房如同面袋一样垂在肚皮上,随着步子的移动很有节奏地颤动。季汉宇暗自叹息了一声,十分担心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井池里会漂起一层油脂。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过于杞人忧天。井池的水居然流动很快,池心汩汩涌起数支比筷子头大一点的小水柱,而池边的缝隙及时排水,使每个井池保持着鲜活状态。季汉宇下了池,闭上眼,让温热的南国甘泉像柔软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他,激得他的每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这种感觉立即让他回想起小时候邻家的大狗总是固执地为他舔烂脚丫的美妙情形。
  季汉宇的水性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境,因此无须像周围的浴客那样瞎扑腾,就可以在水里保持任一姿式。但最令他惬意的还是静静地坐在池沿下被水淹没的台阶上,让脖子以下的部位完全浸泡,再将头轻轻地靠在池沿,企图体会僧人的入定状态。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失败了。
  一路在寻找的答案,似乎在这个小小的温泉池找到了:因妻子“休”他而产生的懊恼,实际上只是因为世俗的尊严在作祟。他承认自己爱过妻子,妻子也爱过他。然而这种爱远未达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只是互相在青春的躁动中善意地安慰过对方。当年,他从山东那个靠海的村庄打起背包到大连上学,毕业后开始当船员,然后当三副、二副,再到大副,转眼就年过而立。除了对船上的物件了如指掌,他对世间一切知识的获取都来自于书本和媒介。这时候,经人介绍,他认识了风风火火的律师蒋萍,走过场似的约会过几次,就进入了婚姻的殿堂。生活并没有因为成家而改变多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跑船,妻子也走马灯似的接案子,各忙各的。一次,他在马六甲海峡看到了罕见的日出奇观,抓起电话给妻子描绘壮丽的景色,但妻子还没听完,就疲惫地应道:老季,你多大了?累不累呀……他对妻子惟一的一次激情就这样被浇灭了。当上船长后,他更忙,呆在家里的时间更少,妻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最让季汉宇恼火的是,妻子居然在没有和他商量的前提下,独自到医院做掉了两个月的胎儿,而他直到半年后才得知……
季汉宇坐在浴池里,努力地搜寻着记忆。然而,重复回放的只有那些已令他十分厌烦的航海经历,孤独,单调,乏味,最终酝酿成一种职业恐惧。十多年的航海生涯,没有人比他更理解那些血气方刚的兄弟们。中国船员有明确规定,不像国外船员可以带女人陪航,因此只要船一靠港,他就默许兄弟们去“玩”,去泄掉长期积淤的压抑。而他,则静静地躺在舱里,检查航海日志,或是写点航行随笔。这倒并不是说他有多高尚,而是他实在对性交易没有兴趣,宁可自己动手解决问题。或许,从小喜好文学的他过于相信那种绝对纯真的情感,他总觉得这个世间依然存在惊天动地的爱情,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预示着另一半的存在,所有的奔跑和寻觅,都是为了找到能使精神和肉体完美融合的另一半……
  现在他带着已几近死亡的情感跑累了,他需要休息或是休整。他38岁,已不再年轻。但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大脑深层屡屡提醒他,他仍有机会……
  ……一种久远而动听的声音在轻轻地摩挲他的耳膜。季汉宇猛然睁开了眼,屏息搜寻着那个声音。那是一种脆而绵的嗓音,如同露珠滚落荷叶后滴落在干燥的石板上,脆响过后是无限的浸润。季汉宇轻轻地扭过头来,透过薄纱般的水雾,他看到旁边的池中,一位玉雕般的女人站在水里,正小声地同她身旁一个满脸长包的青年说着话。
刹那间,季汉宇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也许,是在梦中,他见过这个女人,而这个梦做了至少二十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曾经清晰无比地出现过,但做梦的当时或醒来后,他并不记得,只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时,两种画面陡然叠合,使他真切地感到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是多么地真实!他还记得自己当上船长那天,他穿戴整齐,站在驾驶台前,望着那一排被擦得一尘不染的仪表,陡然间,一幅相同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出。他毫不费劲地想起了,这是他十四岁上初二时做的一个梦,因为他在梦里欢呼,将他的同学吵醒了。他当时就给他的同学讲,自己在梦中当船长了,并用铅笔勾勒下当时的情景。奇怪的是,其时他并没有上过船,更没见过二十年后这种装备精良的巨轮,但二十年前的梦竟与眼前的景象完全一致!季汉宇从那时起就默认生命中有许多不可解释的奇事,难道预兆真的存在?——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小镇,这种感觉再一次牵动他的神经。
  他揉了揉眼。不错,那个女人就站在身旁雾气弥漫的水池里,金色的短发,小巧的脸,漆黑的眉毛,眼很大,眼珠很黑,鼻子微翘,嘴小而嘴唇丰满,脖子修长,肩膀圆润,胸脯并不大但很挺,腰细得只有一握。她的下半截身子在水里,不过从她与那个满脸大包的对话者同样高的情形来看,她的个子并不低。季汉宇目测完毕,左右窥视,并没有发现有其他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女人身上,才轻吁了口气,屏息静听她说话。
  她轻声曼语,说什么内容并不是很清楚,但季汉宇从那种特有的北京味中大概知道了她来自何方。但她是谁?这样漂亮的女人一定名花有主了吧?季汉宇脑子里乱极了。也许是梦境的再现给了他的理由和信心,反正他已决定捕获她,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否成家!
  这个决定来得那么突然和强烈。季汉宇觉得身体里的血从来没有像今夜一样,能够让自己听到它在奔涌并发出轰然之声。
  在余下来的时间里,他像一个暗探似的盯住她。当她从池里起身,晃动着雪白修长的腿独自走向服务台的时候,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着层层涌起的悸动,拿起浴巾,跟了上去。
  在经过一段并不顺畅的对话后,季汉宇感到了一种绝望。他必须承认,在与女人打交道方面,他的确还停留在幼儿园大班水平。然而,当他有些沮丧地准备退出之时,这个像被层层薄纱裹住的女人,居然爽快地应了他的邀请。季汉宇仿佛看见,黑沉沉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了几丝鱼肚色的亮光。他期待,不久之后,会有艳阳升起。
  
 
  4.
  
  跨过连接露天浴场和景区的小拱桥,欧阳漓看到了那座船型木质小楼。小楼被高大茂盛的树木掩映,在夜色下显得十分幽静。
  欧阳漓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宾馆的房间收拾停当,顺便将纷乱的情绪梳理了一下。32年来,她第一次正式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约会,心底微微泛起的涟漪,需要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得住。她暗自在心底划出了一条线——无论这个叫季汉宇的男人使出什么招数,她都只当作是一次友好的闲谈,仅此而已。
  她终于上了楼。季汉宇已经站在楼梯旁迎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看起来很松软的白色旅游鞋。“我找了间安静的屋子,”他微笑着说,“但我还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所以什么也没点。你看,喝点什么?”
  “茶吧,我喜欢喝绿茶。”欧阳漓跟在他的后面,夜风送来了一种陌生而带有诱惑力的味道,是那种汗珠尚未干透时被毛孔里的热气所驱散的那种味,确切地说,只有经常锻炼的肌肉排出的汗,才具有这种功能。
  “太好了,”季汉宇轻轻地推开了一扇门,请欧阳漓坐下,“我也喜欢喝绿茶,每次出海时都要带上几斤。”
  欧阳漓坐下,扫了一眼房间。房间不足十平方米,装修极为古朴,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一个六棱的灯笼罩垂在暗红色茶桌的上方,使白炽灯的灯光看起来有些朦胧。小窗开着,窗外是静谧的夜,正有清风徐徐送入。
  服务小姐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满了茶具、茶叶和水。季汉宇似乎很在行地接过器具和水壶,专心地将茶叶放进圆肚茶壶,然后倒进少许开水,对服务员说:“我们自己来吧,需要时再叫你。”服务员鞠了一躬,出去后轻轻地带上门。
  
 欧阳漓静静地看着季汉宇做化学试验似的慢慢地沏着茶,没有说话。略微紧张的情绪在安静的环境里渐渐缓解。看来,面前这个专注的男人并没有什么邪念。她放松了。
  “感谢你能来。”季汉宇终于开口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能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你,是我的荣幸。”
  “明天就要走?”欧阳漓心底闪过一丝失落,“是去远航吗?”
  “是的。”季汉宇说,“我出来已经两周了,公司催促我上船,因为我们的船每在港口停靠一天,损失就在六位数以上。”
  “看来,你在你们公司很重要啊,”欧阳漓说,“请问你在船上是做什么的?”
  “船长。”季汉宇说,“油船的船长。”
  “哦,”欧阳漓说,“船长的权力很大吗?我看过一些国外的影片,船长好像可以带枪,在船上可以枪毙人的。”
  “哈哈,”季汉宇笑了,“那是过去。现在的船长,无非是船上的管理者,高级船员而已,都是打工的。”
  “现在的船是不是很大啊?我可只坐过长江里的船,感觉只有轻微的晃动。”欧阳漓好奇地问,“我看过《泰坦尼克号》,那船够大了吧?”
  “泰坦尼克号载重量是四万六千吨,在当时是世界上的巨无霸了。可是在今天,就算不了什么,比方说油轮,就有几十万吨的,甲板就比足球场大得多。”
  “那你开的船有多大?”欧阳漓歪了歪头。
  “三十万吨。”季汉宇说。“不过,再大的船在海上也不过是一粒漂移的药丸罢了,遇到大风浪,特别是涌,也会发生剧烈的震动,通常会令人呕吐,很难受的。而且,我们在船上往往一呆就是几个月,大家将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寂寞得令人发疯。”
   “但是,驾驶着巨轮远渡万里重洋,摆脱了陆地上的束缚,不能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吧?”欧阳漓又说。
  “那是当然。”季汉宇见她来了点兴致,担心她会因话题的无趣而又一次进入尴尬,赶紧在脑海里搜寻能够令她感兴趣的东西。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愿意不断重复回忆的话题。“当然还是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比方说一只鸟……”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一只鸟?”欧阳漓果然上当了,“我听说过一只鸟能够撞坏飞机,难道一只鸟也能损坏大船?”
  季汉宇笑了。但瞬间他又锁起了眉头,一种伤感的神情爬上眉梢:“航行这么多年,只有一次,也只有一只鸟,至今让我难以忘记。它是精灵,是勇士,更是难得的伴侣。很多时候,我疲倦了,累了,但我只要想到它,就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我……你想听听这只海鸟的故事吗?”
  “当然愿意。”欧阳漓被他突然转变的情绪所感染了,她将右肘支撑在桌面上,托起了脸,像一个迫切地想知道故事结尾的小女孩。
 “五年前,我们从纽约返航到上海。这段超过一万海里的航程,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像这种远程航线,最熬人。大约是启航后第七天,我在甲板上检查工作,突然,我看到了一只小海鸟,跟着船疲惫地飞。在茫茫的大海上,它孤独极了,身边没有同伴,海风又很大,好几次它都快追不上我们的船了。我听老船员讲,有一种海鸟是海底的精灵变的,它们从不离开大海,也不停下来休息,只是努力地飞。如果一只鸟飞得倦了,另一只鸟就会将它背在背上继续飞,直到双双跌落海里……当然,这只是一种传说。但这种传说使我敬仰它们。我站在甲板上,努力地向它招手。那只海鸟真的飞不动了,它看见了我,但它可能很害怕,试图几次落在船上,可是仍然没有落下来。我扶着船舷,一直伸长了手臂,等待它的信任,等待它能够降落。终于,在挣扎了几次之后,它俯冲下来,准确地落在我的手掌上。
  “它真的美极了,雪白的绒毛,头顶到脖子的部分是浅黄色的,蓝色的嘴很尖,像一把火钳,翅膀和尾巴都是蓝色的羽毛。不过它太小了,身体瑟瑟发抖。或许是因为它将自己交给了人类,不知道人类会不会伤害它吧。我轻轻地抚着它的羽毛,将它带回舱里,给了它两条小鱼。它‘叽咕’地叫了几声,那凸起的圆眼睛里,似乎有了亮色。它实在太虚弱了,在确定我不会伤害它之后,它就将身子放心地躺下了。
  “第二天,它又可以飞了。不过它仍然飞不高,在甲板上试飞,有时飞到驾驶台上,但没有离开船。虽然,我的同事们突然见到了这个精灵,都争着喂它,它还是不太信任他们,只是在吃完食后,就飞到我的肩膀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小鸟,但那次航程让我体会到了小动物的可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它几乎形影不离。它似乎很懂事,在我工作时,它就静静地呆在一边,特别是我在驾驶台工作时,它就在舱外的铁栏上站着,似乎知道那个地方不能擅自进入。不过在我的办公室里,它偶尔还是很调皮,用尖尖的嘴笨拙地翻动着我的笔记本。有时,无聊的我会同它说上几句,它只是歪着头听,偶尔咕咕地叫几声以示应答。然而更多的时候,它还是愿意到舱外去,在海风中翻动着身姿,表演它精彩绝伦的飞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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